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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机器人 发表于 2006-11-15 04:45

中国何以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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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中国何以人文?[/b]

            文 / 羽戈 |  2005-6-9 15:02:26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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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何以人文?
      
  
  羽戈    
     
  2004年的中国——我们完全可以模仿黄仁宇先生描摹万历十五年的口吻说——“当日四海升平,全年并无大事可叙”,纵然年初有时疫流行,年终有矿难和海难发生,又有贪官落马,总理掉泪等,但高贵的历史书写者站于宏大叙事的立场,却有理由认为:“这种小灾小患,以我国幅员之大,似乎年年有所不免。只要小事未曾酿成大灾,也就无关宏旨”。审视往昔,2004年确实没有留下足以惊艳历史的标志性事件,不像1998年,因为潜伏已久的自由主义浮出浩瀚的水面,可以称之为“自由主义学理的言说”;也不像邻近的2003年,因为不断有民间维护权利运动胜利的喜讯爆出,而被命名为“公民维权年”。2004年,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称号,似乎可以基于对“读经运动”与“甲申文化宣言”等思想争论的判定,相当勉为其难地冠以“文化保守主义年”这样暧昧难明的称呼。
      
  就在这样一个年度里,去找寻一些富有人文意味的往事陈迹,想必不是十分艰难的事情。尽管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弄清楚“文化保守主义”这一火热词汇的具体所指——比如说,到底要保守什么。但我却能猜度出主张这种思潮的缘由。用“读经运动”的发起者蒋庆先生的话说,“近世以降,斯文见黜;经书之厄,甚于秦火”,重提“读经”,就是要虔诚聆听古老哲人的圣贤法言,唤醒对汉语文化复兴的信心,以期待“君子之国,大同之世”的翩然降临。这在一定意义上,会让我想起上个世纪90年代“重建人文精神”的思想争端,因为依我的私见,这二者的思想路向虽然略有歧异,可最终回归的事物却并无不同。我不知《2004:人文中国》的两位编著者——林贤治先生与陈璧生博士——是何种心思,是否会将“读经”与“人文”牵系起来;但他们以“人文”为名而表现出的对“读经运动”的看重,却是毋庸置疑。这本书所选的四大专题,“读经与传统文化”不但处在压轴的显赫地位,而且所占的份量,也非其它三者可以比照。从现时语境中的论争者如蒋庆、薛涌等,回溯到七十多年前鲁迅和胡适对所谓“读经”的看法,历程可谓长久,用意也可谓深远:一条历史精神之线颤动了这么多年,居然还逃脱不了几个本原命题的笼罩。以此来看,我倒可以同意以下要注明的一个细节:“文化保守主义年”这个说法,我最早就是听自于陈璧生博士之口。
      
  但在这里,我却无意去探察“读经”与“人文”之间潜藏的关系,我只是想在指明这一事实之后,来引出我关心的问题:中国何以人文?因为近些年来打造“人文中国”的口号已漫漶出铺天盖地的浩大声势——政治需要人文,经济需要人文,文化则更不必言之——甚至也可以说,《2004:人文中国》,以及此前的《2003:人文中国》,正为“人文中国”运动提供了一个忠实的文本注脚。而“让我们人文起来”这一近乎戏谑的口号,无论是出自庙堂,还是民间,似乎于萌生的开端,就拥有着无须论证的自然正当性。《2004:人文中国》的编者在序言里,更是从中西两面文化传统入手,来阐释“人文”一词的深刻内涵。这里潜在的意思是,“人文”作为一种共识,已为超越时间和国界的人们所坚定信仰。我应该承认这些历史现象的实存,但这并不足以打消我固执的疑虑:今日中国,到底是否需要“人文”?还有,如果“人文”这个概念含糊不清的话,我们又需要哪一种“人文”?最后,是中国何以人文?
      
  两位编者声称,“人文中国”的“人文”,意指源于西方的“人文主义”精神,简要而言,就是我们整天都能听到的,来自国家播音员义正词严宣讲的“以人为本”。如此说来,对于中国是否需要人文,已不再是一个问题。不但是中国,古今任何一个国家,如果放弃了“以人为本”的思想,都难逃崩溃灭亡的厄运。而我们必须注意的是,“以人为本”中的“人”,是具体的某些人,如某个权贵阶层,还是普遍的大众?甚至,这里的“以人为本”,仅仅是一种僵死的教条,还是幻化到具体政策与举措中的理性精神?在当今中国,若是忽略了对这些问题的警醒,那么所谓的“人文”,很可能会沦为罪恶横行的幌子。
      
  所以,我们就有必要问,我们到底缺失哪种“人文”?我们又该如何补充所需的“人文”?十年前,便有人以批判“躲避崇高”等思想为契机,呼吁重建现代中国“人文精神”的根基。这种与“痞子价值”对立的“人文”,我宁可偏狭地理解为一种自负的道德感;它的施行与普及,是以催化和扭转人性为手段,从而使得时代的精神高度陡然增长,“人人皆为圣贤”,至少也要达到批判者划定的及格线之上——对这一未来景象的勾勒,或许存有我的偏见;但十年中国的斑驳旅程,却很遗憾地证实了重建人文精神的失败:日渐技术化的年代,大多数人都无法避开道德冷漠症的侵袭,所谓的道德及格线已大幅度降低,“躲避崇高”即使说不上沦为时尚,但于今日喊出,肯定不会再遭受强烈的道义谴责。对此,思想病理学的学者们给予的诊断是:后极权主义统治下的犬儒主义病症。我不太明白这两个“主义”的深层次涵义,但却清晰地见证了韦伯所预言的“专家没有灵魂,纵欲者没有心肝”的思想镜头在中国开幕;同时,也见证着屹立于人文精神最高潮的批判者们再次披上“悲情的浪漫主义者”的外衣。
      
  之所以说“再次”,因为在80年代,已经爆发过“人文寻求”的思想浪潮,当然,也因意外的政治事故而以惨败的姿势收场。《2004:人文中国》所选的最后一篇文章,林同奇先生的《三角张力与人文寻求:25年来思想论域之演变(1978—2003)》,即对25年来建构人文精神的历史做出了详尽评述。80年代中国的人文寻求,被林先生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波的探寻焦点“在于个体自我的独立存在及其与生俱来的价值、尊严和权利”;第二波“集中在人的本质和特性”;第三波是“针对人们日常生活之中所体现的价值结构和人的存在之终极意义”。随后,林先生指出,“90年代关于人文精神的整个论辩是围绕着80年代兴起的人文寻求展开的”。我们必须看到这一重承接,这至少在昭示,尽管经历了89年之后的沉寂与失语之痛,“人文中国”的提法却未曾中断。那些“悲情的浪漫主义者”,或者借用林先生的说法,“人文主义者”,并没有放弃过他们的思想阵地,他们依然在与新的敌人——如来自市场的商业化压力、来自学科专业化的压力、来自政治的压力等——进行艰苦的肉搏之战。林先生最后依此断言:“人文寻求显然并没失落”。
      
  只要有人存活,人文寻求永远不会终止——我们有充足的理由如此决断地定论,因为对人文精神的渴求是源自人性的,是激情的涌现,是灵魂的冲动。人文精神可能会呈现跨时段的断裂,但终究不会消逝如虚幻烟云。也正是出于对这一信念的坚守,我们才更有必要掠过让我们无比伤感的现实,而去毅然发问:中国何以人文?甚至还需要重复这个问题:我们所追寻的,又是哪一种“人文”?人文作为一个终极的路标和定点,是固定的唯一物;可它的面孔,却不止一张;通达它的路径,更不仅仅只有一条。而之于建构“人文中国”,我们应该在指出“人文寻求显然并没失落”这一显明的事实之后承认另一端险情:现今的人文状况已岌岌可危。我们也惟有在对过往“人文寻求”精神史的真诚反省中,才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林中路。
      
  在我看来,林同奇先生对90年代“人文精神之争”的判断过于乐观,也有失公允;但他对90年代另一场激烈的思想冲突——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之争——的评价,却给了我莫大的启示。这场至今仍硝烟尚未散尽的争论,在广义的语境下,依然是对从1978年开始的新时代“人文寻求”的延续,只是换了一层意义,争论双方的目光都不再停留于几年前“人文精神之争”中断的地方。这场争论中的自由派代表徐友渔认为:“90年代的自由主义是80年代人文主义和启蒙主义思潮的继续。它直接将人文价值的主张从前者的哲学层面转向后者的制度层面。”同样,新左派领袖汪晖也指出:“新的信念和新的自我认同需要新的、能够提供其社会实践的社会制度。”很显然,不管价值取向何等差异,论争者们都将矛头探至时代变革中的制度一面,期望通过社会规则与程序正义的完善,以推动自身思想的进展与人文寻求的落实。至此,制度建设替换了道德批判,一跃而成为重构中国人文精神的起点。
      
  从文化——也即徐友渔所言的哲学层面——到制度,我不敢说这是一种思想的进展,可这一转变却很实在地暗示着未来中国人文寻求的方向。它未必一定是“中国何以人文”的答案,但它肯定是解答这个问题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而在所谓的“文化保守主义年”,重提这一转变应该别有意义。如上所言,我并不知道“文化保守主义”究竟要保守什么,或许,这个罪过要加在2004年由新儒家和自由主义者组成的保守阵营头上。因为对于何种保守,他们内部就出现了重大分歧;促使他们站到一起的,不过仅是“保守”这一悖逆浩荡潮流的思想姿态。可这些杂乱的现实并不妨害我们的事理判断,尽管新儒家和自由主义各取所需,却可以明晰一点,保守的大致指向,是中国数千年儒家文化。——我们可以在“文化”这个词语下面点上醒目的着重号——文化可以是政治性的,但它却不能僭越政治的座次。文化与制度,正如自由与平等,是一个社会躯体进步的两个车轮,它们最佳的状态,是同等速度的滚动;一旦它们的速度不能保持和谐,就可能减缓乃至滞留社会前行的步伐。建构“人文中国”,当前最迫切的作为,就是要从文化的迷梦中跳出,转到制度关怀上来(当然,这不是说文化的轮子行驶得太快,而是说,我们的制度,如果不经过认真修补,还算不上一个完好实用的轮子)——反思出这一简明常识,已经耗费了中国十余年光阴;而对2004年的命名,却时常让我生出已经步入正轨的文化与制度车轮又开始错位的忧虑。惟愿这是我的幻觉。依据日前中国的险峻形势,如果“文化复兴”与“制度安稳”真的构成了一个哈姆雷特式的二元抉择,我会毫不迟疑地站往后者一方。也因此,我愿意以一个譬喻结束我冗长的评论:2004年,文化保守主义在时代阴影里的抬头,决不能碰翻以制度之油维系人文寻求的灯龛,否则,灯覆火灭,中国又将回到千年暗室的苦难境地——只有文化,而没有人文。
  
  
  《2004:人文中国》 (林贤治、陈璧生编&;#183;广东人民出版社2005年1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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