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尽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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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江中彦 | 2005-6-20 11:45:18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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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尽长路
刚开始读《非常道——1840到1999的中国话语》时,竟有一些不适应。文中尽是些一段段不连贯的故闻轶事、只言片语,可慢慢读下去,却犹如身携月光宝盒进入了历史的隧道。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话都渐渐鲜活,纷纷扑面而来。
这些场景中,不乏惨烈。驱逐外虏的战争固然悲壮,骨肉相残的内战更让人心酸。陈赓描述叶挺和钱大钧两部在会昌城下的肉搏战就是其中一例。“双方作战的中下级干部,多是黄埔同学,他们不仅彼此认识,而且有很多是好朋友,在黄埔时,或同队同班,在军队时,或同营同连。现在竟成为国共两个阵营的人,在肉搏中,彼此叫着小名或诨名对骂。那边骂这边:‘中共为什么要造反?’这边骂那边:‘你们为什么要做反革命的走狗?’双方有些人一面像疯狗一样地混杀,一面又忍不住在那里暗掉眼泪。陈赓在前线目击此种情形,也为之心酸,但也只有硬着心肠喊杀,督促同志往前冲锋。”近80年过去,就在前几天,国民党副主席江丙坤率团访问大陆,开始了破冰之旅,历史好像给我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书中还有荒诞,文革中,一群男女红卫兵闯进杨沫的家打砸抢,“有个特壮的小伙子用一把大斧头猛地劈开大衣柜,把柜里的几百元钱、二百斤粮票和一个不错的收音机拿到手,最后对杨的家人说:‘告诉你,不许你报案!为了革命,我要大义灭亲!不然,小心我们还得再来砸你们!’原来这壮小子就是杨沫的儿子马波。” 千家驹在文革中也是屡受折磨,一次在家中对长子抱怨:“我平生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在青年时代一度参加了中国共产党”。谁知竟被长子揭发,于是又多了一项罪过,不得不在每天劳动前向毛主席请罪。所谓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在“大革命”这个宏伟叙事下,又算得了什么呢?
正如书中记录的张中晓的话所说,“在黑暗之中,要使自己有利于黑暗,惟一的办法是使自己发光。”在风雨如晦的历史中,总有一些人发出光热,让漫漫的长夜亮起点点的星光。《非常道》记录50年代《北京时报》的年轻记者戚学毅,是刘宾雁的朋友,被要求揭发刘宾雁的反党言行,戚学毅不肯,说:“一定要我揭发的话,黄秋耘不是写过一篇《锈损了灵魂的悲剧》吗?带着锈损了的灵魂活着没有多大意思,不如死!”于是从五层楼上跳下来自杀了。还有1960年,毛泽东在京收到时任甘肃省长邓宝珊呈送的一样特殊物品:一种用油渣和榆树皮粉掺合而成的食物,这种食物是当时甘肃人赖以生存的东西。邓的举动,受到了当时省委领导人的埋怨和攻击,他却说:“我个人的进退荣辱并不是什么大事,群众的吃饭问题要紧。”还有1974年3月到9月,82岁高龄的梁漱溟被批判了100多次。他每次必到,认真倾听,处之泰然,批斗会的间隙他竟还打太极拳消遣。到了9月底,政协开了一次总结性的批梁大会。主持人再三要求他谈谈对批判会的感想,他只说了一句话:“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让主持人无话可说。
书中更记录了许多人物的言论,那些话即便拿到如今,仍然是振聋发聩。如贺麟说:“如果把民族复兴理解为单纯的经济振兴,则不惟忽略事实,也不明复兴的要旨,事实上,任何民族复兴的关键还是主体精神价值的张扬。”想到当前所谓民族复兴的喊声不时从一些大人物的口中频繁迸出,而国人的精神状态却大都是沉默的大多数,时不时靠一些百年前的义和团般的所谓民族主义激愤一阵,复兴何来呢?也许正如金岳霖对殷海光所说:“凡属所谓时代精神,掀起一个时代的人兴奋的,都未必可靠,也未必能持久。”
《非常道》也并非全部那么悲怨和沉重,也有很多轻松的趣事,如记载曾国藩爱写挽联,甚至给好多未亡的好友写挽联,导致友人反目。还有犬养毅曾问孙中山,“您最喜欢什么?”孙答:“革命!推翻满清政府。”“除此外,您最喜欢什么?”孙注目犬养毅夫人,笑而不答。犬养毅催问:“答答看吧。”孙回答说:“女人。”另外,书中记载的吴组缃求钱钟书开英文黄书书目,以及民初蒋介石在日记中记录的内心及行动在放浪形骸于烟花之地和克己自责的矛盾和挣扎,更是读来让人忍俊不禁,不由生出天下古今同之慨。
读完掩卷,已是凌晨,走到阳台,迎面是料峭的春风。不由得想起刚仙逝不久的黄霑老先生的那首《人间道》,歌中唱道:“望尽尽是青山,青山处处雨急风高,故园路竟是走不尽长路!”
2005-04-06夜 北京光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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