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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机器人 发表于 2006-11-15 04:45

陈村说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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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陈村说床[/b]

            文 / 陈村在上海 |  2005-7-5 10:04:12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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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村说床
  
  
  陈村在上海
  
  
  人生一世,半世在床。床,不应古已有之,初民席地而卧,像我们今天的野营露宿,能垫上一层干稻草就不错了。最简单的床是席,散乱的稻草被精细的席子替代,表示生活开始讲究。古今的词语虽然有变,现存的许多词语还跟席子相关,如一席之地,席地而坐,割席分襟,枕席之欢;又如“主席”一词,古人分宾主而坐,原指主位上的一块地盘,后来将“主宾”的“主”转义为“主从”的“主”,“主席”一词遂成最常见的专有名词。一晃千年,大陆上坐卧的风习变了,岛国日本还保留古风,依旧有本事坐在自己的脚跟上,说话时“长跪问故夫”。
  
  席子是坐具也是卧具,一旦分工,坐是椅子凳子,躺卧是床。我才疏学浅,不知床什么时候诞生,发明人是谁。无端猜想,也许先是找块木板隔潮,怕关节发炎,后来用石头将木板架起来就是床了;也许本来睡暖融融的炕,搬迁到南方,炕就演变成了床。反正一旦有床,睡觉上不巴天,下不着地,做梦可腾云驾雾,生活质量提高了一层。
  
  再穷的人家也有床,这是人最后的根据地。以前的床比较结实,一张床,三代人睡过是很普遍的。二三十年前的上海,连外滩的大厦都用纤维板隔成一间间办公,全市的私人住宅,几乎没什么房间不放床,马桶放在床边可算古风。客人来了,坐在床边聊天是常见的景观。将房间细分为客厅、书房、卧室、车库,是比较富足后的改进。以后的研究人员也许会感叹,那时的人际关系何其亲密。床是隐私之中心,同床是最高的礼遇。两个小孩子宝玉黛玉歪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说鬼话,那个图景是前世修来的。两小无猜到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令人神往。
  
  人的多种姿势中,卧姿属于隐私。走在哪里都没关系,卧在何处大有讲究。《红楼梦》中史湘云之憨,许多专家鉴赏之余却言不及义,直说了,还不是因她的public之卧。卧在公共场所而不以姿势为秀,便是她的憨了。成人心里有鬼,惭愧得紧,石凳之上,勉强也归为床笫之事,憨起来不容易。
  
  床在木匠中的别名是“戏台”,宁式床、少奶奶的牙床,很深很阔,贾宝玉他们的床还带暖阁。“戏台”一说,我乍听觉得突兀,再想非常贴切。枕上人或枕边风细说不来,古代雅人写到“被翻红浪”就停了,但可揣摩一二。人生之戏,缺了床,没根没基成何体统?床戏没有剧本,却是一切戏剧的祖宗。以床为主的房间称卧室,从地位看比较隐蔽幽暗,闲人莫入。“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不足为外人观也。中国人的历史上,只有皇帝大人或西门庆先生的床边有不相干的人走来走去,连最低等的妓寨都要设个帘子隔一隔视线。故宫或孔府,卧房都很单薄,跟龙椅相比,龙床很一般,钱都花在太和殿这样的厅堂,做足皇家与圣人家的威仪,至于卧室,只为自家舒适。电影《末代皇帝》,皇帝大人跟陈冲小姐出演的皇后婉容睡在大堂一样的宽阔空间缠绵,色调黯淡,鬼气拂拂,外国人真是太不懂规矩。
  
  中国人熟读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那个“床”字很少有人去解。如把明月光换到“窗前”、“山前”,味道何其不同。好就好在那个“床”字,给人安静,给人持久的心痛。相似的是成语“清夜扪心”,隐着一个“床”字,不是走来走去之扪,而是睡不着在床上的扪。有些动作只有放在床上才合适。
  
  为人在世,首先要跟床搞好关系。床上都睡不安宁,日子就苦了。城门失火还好,床上失火就没逃处了。那些失眠成疾的人,彻夜辗转反侧唉声叹气,大睁眼睛看天一点点亮起来,这样的人生,至少一大半毁了。本来上床的妙处是做个好梦,睡不着也梦不成,黑眼珠对黑洞洞的夜,黑暗就更黑了。
  
  所有的恋床者都没有出息,赖在床上无非不想负责,没有激情和信心,对生活装聋作哑。所以孔子要痛骂昼寝的宰予,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粉刷也。不过睡个懒觉,我本来也闹不清孔子为何大动肝火,后来看许嘉璐《中国古代衣食住行》,才明白昼寝就是一整天完蛋了。古时候一天吃两顿饭,晚上一灯如豆容易昏睡,并不像今天爱睡懒觉的我每天灯火通明熬到后半夜上床。孔子难得发那么大的火,不知被骂之后的宰予睡不睡懒觉了。另一个睡懒觉还臭美吟诗的人是诸葛亮。孔明先生写过一篇非常出名的《出师表》,交主公刘阿斗赏析。表中说的“苟全性命于乱世”是实,“躬耕于南阳”恐虚。农夫从来日出而作,这位高卧到“窗外日迟迟”的前辈,称“躬床”还差不多,何以躬耕?幸好阿斗糊涂还不种地,被他蒙了。
  
  想起它就让人觉得安全、舒坦、无限温暖的床!床是一个人的起点和终点,人的一生,从产床走向灵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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