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潮流的政治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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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羽戈 | 2005-7-18 9:27:20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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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潮流的政治书写
羽戈
我们的评论将从一个关于“知识分子”的细节开始——今日国朝较为流行的对知识分子的定义，多半沿袭着爱德华&;#183;萨义德《知识分子论》一书的思维，将识别的重心放到对“良知”、“边缘姿态”、“反抗权势”的强调上，甚至苛求所谓的“理念人”做针对当权者的“一个人的反对党”，而林国荣的说法却与这一浩荡潮流有所歧异。在一篇名为《1990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与国家》的评论的开端，他直接阐明立场：“这里所说的‘知识分子’是指国民中的这样一个为数不多人口群落，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的知识教育使他们区别于大众，因此他们希望在政治和社会双方面都享受特殊的尊重和自由，也因此他们有着高度的政治意识，强烈渴望通过自己的活动参与改造国家。”一面淡化知识分子外衣上的道德色泽，一面抒发他们被压抑的政治行动欲望，这一对现代中国知识人的定位和审视，也可以视为林国荣长期自我观照的心理影象的显现。它决定着这位生于1977年的年轻人沉思、书写与言说的价值取向。
而依照他所划定的精神红线，来探察世纪前夜中国知识分子的表现，却未免让人无比悲观。“在这个现实社会之上，在1990年代十年的进程中，知识分子逐渐建造起一个虚构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一切都显得简单、协调、一致、合理，一切都合乎设想。慢慢地，知识分子的想象抛弃了现实社会，沉溺于虚构社会。他们对话语创新和争论的兴趣超出了对国家和现实政治的关怀，他们想的是将来应当如何，他们最终在精神上生活在自己建造起来的那个理想国里了。同时，他们试图把自己的理想提供给人民，更期望把自己的情绪气质赋予人民。”如果林国荣描述的这一景象足够忠实于历史，那么我们便有理由同意加于中国知识分子头上的“政治侏儒”这一刻薄的判词。知识分子遗忘了行动生活的真谛，而耽搁于幽闭的心灵深处，沉迷于理念世界的建构，连“革命”都成了书斋里的智力游戏，看来折磨着古典哲人的犬儒主义病症又在现代中国的肉身之上复发。一个庸俗单薄的喜剧时代就这样翩然降临。
对此，精通罗马史的林国荣以沧桑往事为鉴，开出了相当刚猛强健的药方。无论是对中国大学的变革（《大学：制度背后的天才与刀剑》），还是政治与经济列车的转轨（《经济变革与公民》），以及关于未来战争的预测（《为海战声辩》），身体力行而记录的国情报告（《结绳记事在山西》），最终的结论都让人耳目一新，或者瞠目结舌。青年林国荣挟古罗马帝国之雄风浩气，大力呼唤国家精神与公民责任——《论公民》一文精心绘制了一张他所祈望的公民脸谱：明智，谦卑，富有勇气，讲求正义、友爱与荣誉，追逐能与知识合为一体的美德；与此息息相关的是一个合格公民的政治感觉，正如马克斯&;#183;韦伯所言的那样，“作为一门志业的政治乃是一门关于国家整体的艺术”，因此，注重整全性知识的林国荣召唤公民们将热切的目光投向国家——在《1990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与国家》的结尾，他指出了中国知识人的精神困境，然后一再标明，“他们问题的焦点却始终在国家复兴身上”。
最能体现林国荣思想的——同时也是最能震颤人心的——一篇评论，应该是《李昌平，你选择良心还是正义？》。当年担任湖北监利县棋盘乡党委书记一职的李昌平因言获罪，被迫退出政治争斗，沦为一个落魄的边缘人，而他在此期间写成的《我向总理说实话》，风行一时，“一本书刺痛了一个国家一代人的神经”。正是在举世一片真挚的颂扬声里，林国荣尖锐的质问奔涌而出，他从繁复的表象中窥见一种二元的抉择：良心，还是正义？是保全个体的道德感，还是向往那更高、更整全、乃至包容了良知的美德——正义？无可否认，林国荣可能简化了并不是那么容易决断的问题；但同样无可否认的是他的论调的力度：“我们这代人不想再因为‘良心’的苦难触动而持守‘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的时代原则，我们希望我们为之哭泣的也是麦迪逊所表达的那种民族的整体力量，这种力量的真正根源在于‘正义’的永恒原则之中。因此，李昌平，你选择良心还是选择正义？既然‘良心’，如果黑格尔所见，只有在‘正义’当中，在国家当中才能获得自己的实存和真理，不再漂泊无依。”习惯于道德批判的人们注定不屑于这类洞见，在他们看来，林国荣苛刻而缺乏悲悯情怀，林国荣的“正义”也是极为奢侈的——在一个国家权威已经足够厚重的后极权主义国度，怎么还能大力强调国家精神的复兴？这是投怀送抱，还是与狼共舞？林国荣的用意到底何在？难道他真的中了罗马人的遗毒？
可以用两个语词概论林国荣的书写特性：反潮流，政治。当然，他不是为反叛而反叛，他的不合时宜的批判中依然有深切坚守的运思之光。而所谓的“政治书写”，似乎也是对时下流行的“道德书写”（《李昌平，你选择良心还是正义？》） 与“哲人书写”（《凭什么相信哲学家》）的逆行。这里我们要着重说说后者。近年以来，有人将美国政治哲人列奥&;#183;施特劳斯的思想引进群魔乱舞的国朝，大谈哲学家的微言大义，甚至还要“驯服欲望”，如此性感的学说刺激着国内那些未曾见过世面而且力比多严重过剩的人们情欲勃勃，“繁忙地制造着大批量的文人、诗人、哲学家和信徒”。置身于这种喧嚣的气流当中，肝火旺盛的林国荣又跳了出来，套用浮嚣红尘中广为传唱的歌名吼上一嗓子，“凭什么相信哲学家”，“有多少欲望可以重来”，最后，“将FUCK进行到底”——“要把我当人看，请给我讲政治吧——斯宾诺莎如是说。每个人都只能是凭借‘意见’生活，即使有一副笛卡儿般清晰的头脑，还是不能弄清楚自己究竟是梦是醒，只好从2 3=5这样确定的命题开始；既然这样，就让我们从food and sex开始吧——人因此也是不能超越历史的。”
“政治就是FUCK”，至少，政治起源于FUCK，政治书写就是要直面脏乱的欲望与激情生态，甚至我可以说，一切伟大的政治书写都必须发端于对这一类常识的尊重。哲人可以叫嚷着要“驯服欲望”，可那仅仅是少数人的事情，谁也没有理由来限定我们找寻FUCK的乐趣。真正的政治成熟是在庸碌的日常生活FUCK出来的，而不是凭空想象或者与风车搏斗的结果（当年中国的先知毛润之先生鼓吹“枪杆子里出政权”，就深得其中三味——枪杆子，即老二的隐喻；而革命就是欲望的释放，就是为FUCK寻找出路）。整本《君主之鉴》中，《将FUCK进行到底》是我最喜欢的一篇文章。它未必如《为海战声辩》那般成熟，也未必如《结绳记事在山西》那般沉重，它不过在陈述着一个质朴的事理，它的基调是明快的、激扬的，但在喜剧时代的强光映照之下，却被涂抹上了一层悲情的底色，一如这本厚实的著作。
从对知识分子的定义，到“在爱琴海的派系波涛和地中海的帝国微风之间”向着哲人的发问，再到对政治家（如丘吉尔）与政治作为（海洋战争、教育、城邦建设等）的书写，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颤动在林国荣政治书写深处的思想之线——但这条线路却不乏暧昧与断裂的痕迹。譬如说，“驯服欲望”与呼吁“将FUCK进行到底”的激情，其实是一根琴弦的两个端口，林国荣似乎将它们绷得太紧，太看重其间的张力，则忘却了温柔的调和，因此他所奏响的乐曲总不能达致塞壬女妖的魅力。再譬如，当病逝前的马基雅维里说“我爱我的祖国胜于爱我的灵魂”的时候，是有特定的处身语境的，没错，他的政治书写正是“没有灵魂的书写”，但如林国荣的兄长林国华所言：“在一个灵魂被教会没收并且被来世教义折磨得病入膏肓的世代，马基雅维里没有灵魂但自然如洗的干净言辞或许恰恰救护了霍乱中的灵魂。”而如此说来，将林国华的告诫送给遭遇着与马基雅维里同样指责的林国荣至为合适不过：“把纯粹的‘哲学’乃至‘神学’从西方介绍进来固然无可指责，但一定要对此举的政治含义有足够的认识和担当：这有可能人为地在汉语学界制造一种不必要的两元紧张，徒增争执和混乱。”
《君主之鉴》所属丛书的名称，叫作“海国图志”。百年之前的危难国土，湖南人魏源以此为名著书立说，高呼“师夷长技以制夷”，他被后人赞誉为“放眼望世界”的第一人。百年之后的国朝，据说已是升平盛世，命运的悖谬却使少年得志的林国荣无奈流落偏远的海岛，于无边的寂寥中创办“海国图志”网站，其后才有了这套丛书。无疑，使用相同的名字是对前人最好的祭奠，但这里的深意又非单纯的纪念所能表达。国人似乎已经成功地“放眼望世界”，并将华夏的种子洒向世界的各个角落，可他们对世界的认识抵达了哪一深刻的层面？他们站在古老的城墙之上眺望远方以远，视野又是否逾越了建筑于陆地的中国城邦？他们的目光又能否穿透现代性的重重迷雾，而看清楚彼岸的海市蜃楼？这样追问下去，似乎也在“反潮流”了，而对它的回答，却让我再次想起林国荣写在“海国图志”网站首页上的一段诗化的文字：“陆地上又没有特别让我感兴趣的事情可干，不如去当一阵子水手，好见识见识那水的世界。这对于祛除我的心火，调节血脉流通，未尝不是个办法：为了不触犯陆地上的风俗习惯和道德准则，还是赶紧出海为妙。当年的伽图以一种哲学家的姿态引颈自戮，今天的我则悄然上船。”
《君主之鉴》（林国荣著&;#183;上海三联书店&;#183;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4月第一版&;#183;2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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