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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机器人 发表于 2006-11-15 04:44

不可说可不可说,非常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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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不可说可不可说,非常不可说[/b]

            文 / 朵渔 |  2005-7-28 8:35:53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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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说可不可说,非常不可说
    
  朵渔/文
    
    
  十余年前,我曾在北京老辅仁大学的旧址读过一年书。这所学校原为涛贝勒府,校园古朴典雅,青砖绿瓦,绿树成荫,后花园虽大半颓废,却也曲径通幽,绿肥红瘦,老花工已是满头华发。那时候只知道躲在假山后面谈恋爱,尚不知陈垣、胡适、傅增湘、翁文灏、沈兼士等大师名流曾在这圣殿般的大堂里进进出出,弘文励教。对于顾随先生的大名,更是闻所未闻。
    
  得识顾先生,缘自古典诗学名家叶嘉莹先生在北师大的一次讲座。那次叶先生讲的是“花间词”,形神兼备,激情四溢。讲席间,叶先生多次提到自己的老师顾随顾羡季。后来又有机会与叶先生当面求教过,也每次必谈恩师顾随。遂多方搜求,开始读顾先生的书。
    
  顾随(1897"1960年)原名顾宝随,字羡季,别号苦水,晚号驼庵,河北清河人。四五岁时即入家塾,受乃父严苛庭训,读四书五经、唐宋诗文及先秦诸子。1915年通过了北大国文系的入学考试,北大校长阅卷时,发现顾随的中国文学水平卓异,建议他改学西洋文学,以求开阔视野,使学业能有更大突破。于是顾随先到北洋大学预科专攻英语,两年后转入北京大学英文系。在北大他获得了很好的西洋语言与文学的修养,先后到燕京、北平、中法、北京、中国、辅仁、北师大等高校执教。解放后曾担任辅仁大学中文系系主任。
    
  顾先生毕生从事诗、词、曲等古典文学、佛经文学、禅宗偈语及晋唐以来书法之研究、赏析、讲授与评论,并用之于创作实践,历数十载,著述颇丰,造诣极深。先生尽瘁于教育事业垂四十年,桃李满天下,侯仁之、周汝昌、黄宗江、杨敏如、 郭预衡、史树青、叶嘉莹、邓云乡、吴小如、颜一烟等专家学者当年均受教于先生门下。先生的挚友、刚刚仙逝的启功教授曾撰联说:“文苑仰宗师,众失拱辰三十载;书坛标重望,脉延典武两千秋。”著名戏剧家、先生弟子黄宗江称:“读破万卷,再抛却万卷,与天、地、人、物俱化,自能达到一种至高境界。顾随先生就是达到了这一境界。”并誉先生之学为“顾学”,倡议后人毅力研习,继承发扬; 著名红学家周汝昌更是对先师赞不绝口,他曾用一词概括顾先生,曰“悲天悯人”,就是说顾先生不是一个萎萎琐琐的小门小户的小儒小文人,而是胸襟博大、情怀广阔的大艺术家大词人。他说:“顾随先生身为中国韵文、散文领域的大作家,理论批评家,美学鉴赏家,讲授艺术家,禅学家,书法家,文化学术研著专家,贯通古今,融会中外。这多方面,他都是一位出色罕见的大师,超群轶伦的巨匠……顾随先生也是一位哲人。其识照,其思想,其学力,其性情,其胸襟,博大精深,弥沦万有。其治学精神,以诚示人,以真问道。忧国爱民,为人忘己。精进无有息时,树人唯恐或倦。凡此诸端,皆我民族文化之精魂,于先生之立身志学而体现分明。”
  
  顾先生涉猎广泛,自号“杂家”,但哪一方面都不是浅尝辄止的。他写小说,曾入选过鲁迅先生所编的《中国新文学大系&;#183;小说二集》;他填词,曾陆续刊行过《无病词》、《味辛词》、《荒原词》、《留春词》、《霰集词》、《濡露词》诸集,赢得个“苦水词人”的美名;他编剧,计有《馋秀才》、《再出家》、《马郎妇》、《祝英台》、《飞将军》、《游春记》等6种计26折,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后一位发表杂剧的剧作家;他精于书法,师承其师沈尹默,草楷皆工,是现代书法名家;先生用力最勤、成就最大的,大概就是论诗和谈禅了。论诗方面的著作主要有《驼庵诗话》、《倦驼庵稼轩词说》、《倦驼庵东坡词说》等,谈禅的著作主要就是《揣龠录》和授课笔记《佛典翻译文学选》。
    
  谈禅大著《揣龠录》写作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是应张中行先生之约,在其主持的佛学月刊《世间解》上连载的,凡十二篇,这也是先生唯一的禅学大著。 “佛典翻译文学选” 则是顾先生五十年代中期在大学中文系开设的一门课,这在当时也可算是独一无二的。其实顾先生接触禅宗与佛学极早,用力也甚勤,他曾自述道:“苦水生于穷乡僻壤,弱冠之年时见到一部《金刚经》,取而读之……”开始只是觉得新鲜有趣,特别是那些禅宗偈语,颇觉意味悠长 ;后来有一次听胡适先生谈禅,开始对禅宗有更深入之了解。先生一生体弱多病,未及中年便已湿寒缠身,常有“身如黄叶不禁秋”之叹,感到“历来所学并不能帮助自己渡此无可奈何之关头”,方用力学禅,以期“亦可稍睹光明也”。如此病躯,虽痛苦,却也不失为一剂参悟四大空无的良方。
    
  谈禅不易,有关禅的种种是最难索解的。张中行先生说谈禅是“以悟力脱苦境”,是“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禅语多以机锋出现,言在此而意在彼,打破了“名者,实之宾也”的表达规律。谈禅不仅要有才学,更要有悟力。然而“工夫到处,自然成一境界”,顾先生是深入研究过大量佛教典籍的,并通过对禅宗的参悟,更深刻地参悟到文学精神和人生哲理。顾先生将自己的谈禅大著名之曰“揣龠录”,“揣龠”典出苏东坡《日喻》:“生而瞽者不识日。……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龠以为日也。”意即自己谈禅犹如瞽者之于日,“一误于扪烛,再误于揣龠,简直满不是那么回子事”。这当是自谦之语。事实上,顾先生谈禅,简直是“神乎技矣”。谈禅最怕玄之又玄。本来一句“如何是佛祖西来意”,虽答者举不胜举,惟赵州和尚一句“庭前柏树子”能够流传宇宙,震铄古今。顾先生大可比之于赵州和尚。张中行先生对顾先生的这些文字是最有发言权的,他说,顾先生虽是在家人,谈禅却还是坐在禅堂之内,是随着禅师的脚步走的,赵州是赵州,马祖是马祖,绝不俯就常识,不乱下诳语。先生的识见也特深,才华极大,论词说禅,都能体会最微妙之处,在行文上更是轻轻点染,潇洒跌宕,使闻者一以知十,“当散文看也是上品”。
    
  先生文字之潇洒疏朗、风神兼备,随便拈取一段来看:“中秋重九俱已来临,而又过去,天地萧杀,草木黄落,已是淮南子所谓‘长年悲’的时候了。文人诗人,这些日来,饮酒、持螯、赏菊、登高、插茱萸、看红叶……正是闲里偷忙,静中取闹……”(《揣龠录&;#183;不是不是篇》)驾轻就熟,娓娓道来。不仅如此,先生文字风趣幽默处更是不胜枚举。如《揣龠录&;#183;不可说》开篇便拈出一则小故事:“五代时的长乐老冯道使人读《老子》,臥而听之。其人开卷,以第一句中‘道’字触犯相公讳,乃读曰:‘不可说可不可说,非常不可说。’”这五代时的长乐老姓冯名道,其道字正好与《老子》中的关键词“道”字一模一样。想必为他诵读的侍从也是一介书生,否则是难得将《老子》诵读得下來的;但其又是一介富有幽默感的书生,不然是不会有了那样活跃的灵感细胞,为了避讳而巧妙地将“道”改诵为“不可说”的。顾先生说其是粗俗谚语却讲到了实处,是本来打歪了却正中靶心,“无心人讲话,最怕有心人听,却有正要有心人去听”,若不然,即使我佛出世,作狮子吼,终归也是个“莫名其妙”。
    
  顾先生说禅,并非仅仅为了安身立命、参透人生、避世、得大解脱,相反是为了更大的担荷,如其所言,“万事都输白发,千秋不改红尘”,他是抱定了寂寞心,跳进了尘世里。另外,顾先生说禅,也是为了由禅入诗,用禅学精义来解说古典诗词。先生毕竟首先是一个“老牌的词章家”(吴小如语),说诗填词更显其大家气象,如诗之“力”与“静美”,诗中之“常”与“灭”,诗人的“寂寞心”,诗之“感化”与“征服”,诗之“自然”与“机心”,诗之“无可奈何”等等,都是极高明的见解,一看便知是自生命中来,自感悟中来。谈到诗与禅的关系,顾先生认为,到一定的境界,二者之中均有“不可说”者。所谓不可说者,并非“无”,而是“真有”。因此,“不可说”并非玄妙,凡一境界其最高深微妙处,皆是“不可说”。庄子曰:“道可得而不可见。”因“不可见”故“不可说”。虽禅是禅,诗是诗,而其精深微妙的“不可说”的境界是相通的。
    
  “不可说”是“道”,得道者方为大师。相传梁任公与顾随二人对“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有相似的体认,二人上诗歌赏析课时,遇到绝妙好词,均只能言“好,真是好”,其他的再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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