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地铁论坛's Archiver

读书机器人 发表于 2006-11-15 04:43

重建批评的尊严

  重建批评的尊严
  ——读谢有顺的《此时的事物》
  
  申霞艳
  (文学博士)
  
  年轻的时候,我钦佩谢有顺的才情,那时候,我常被那些染着神性光辉的语词所深深打动;但是,现在我更能够从他那获得生命的日常话语方式中领略到他的批评精神及其生长。十年前的谢有顺要的是言辞犀利、锋芒毕露,他的第一本论文集的名字是《我们内心的冲突》,而现在,他“追求清晰而温润的表达”,他的新论文集被命名为《此时的事物》(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11月版)。从“内心的冲突”到“此时的事物”,从“人心世界”进入“生活世界”,尽管谢有顺所关注的核心事物——语言和存在——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但是,随着对生活的日渐深入,他在慢慢调整他对世界、对生命、对人心的观察与理解。他身上多了人间的气息,多了人情练达,也多了宽容、谦卑和同情——这种同情不是来自大脑,不是来自观念,而是来自心灵对事物的切近。
  
  近几年,谢有顺差不多每年都会有新书出版,但新作《此时的事物》或许可以视为他批评路途中的一个信号。他以富有诗情的语言与当代众声喧哗的批评区别开来。马塞尔?雷蒙在《为了诗》一文中谈到:“在改变我们自身、粉碎我与非我之间的障碍这个范围内,语言的魔力是有效的。”语言的诗情给谢有顺的批评一种裹挟性的魔力,迅猛地将你带进他高速的语言运动轨道,从第一句话开始直到最后一句才醒过来。阅读过程中你会陷入对象中,过后你会进入沉思。
  
  无论研究对象是文体特征明晰的小说、诗歌还是形式模糊的散文,谢有顺坚持从语言开始,坚持心灵的在场,坚持被存在之光照亮。他从作品内部最微小处进入每个作家不同的话语方式,他不放过那些让他眼前一亮的事物,哪怕一个细节、一个句子甚至一个比喻、一个词语。比如《散文的文体意识》一文中对余华的语言所进行的独到的分析:如“我怕把他抱坏了”的“坏”字一用,意味全出,新生儿子的小,初为人父的复杂心情跃然纸上;又如他对余华叙述儿子喝可乐的情景的分解,还有余华的比喻:(一个作家失去信心之后,会)“觉得自己正在进行的工作只是往垃圾上倒垃圾”、“那种一下子就占满口腔的甜”、(声音)“是那种消失得比风还要快的东西”等等,谢有顺不仅用自己的艺术感觉阐释了它们的精妙,而且找到了余华富含现代感的美妙修辞的源头。在这种透彻分析的过程中,他提出自己关于散文文体革命的考虑——使散文语言获得现代感、建立现代叙述的维度。而这种语言的现代感和现代叙述维度的根本目的不就是为了抵达现代人的存在么?也只有这种现代叙述的维度才能有效地抵达现代人的内心,温暖我们日渐疏离的心灵,去抵挡现代人的孤独、焦虑和恐惧。
  
  谢有顺的批评是由具体的作品中生发出来的,是个性化的语言点燃他的批评激情。他愿意放弃自己的成见去切近对象,用心去感受,而不是急着下断语。批评家首先是个好的读者而不是判官,正如李健吾所说:“一个批评家,与其说是法庭的审判,不如说是一个科学的分析者。”谢有顺的批评既不是离开文本的自说自话,也不是依附文本的藤蔓,而是力图给事物带来生命。
  
  所以,谢有顺在《此时的事物》一书的序言里坦言:“我的文学研究,总是在‘生活世界’和‘人心世界’这两个场域里用力,以对人类存在境遇的了解,对人类生命的同情为旨归。我追求清晰而温润的表达,目的也是为了更好地到达那个已被我们疏远了的生活世界和人心世界。……我渴望看到一种文学,能在‘生活’中展开,同时又能深入‘人心’——尽管这两方面都做得好的作品,在当代十分罕见,但我的研究,总是尽力握住这两条线索,使得我在阐释别人的时候,不忘张扬自己的心中所想,也不忘说出我对生活和人心的真实看法。”——当谢有顺有意识地将“生活世界”和“人心世界”这二者缝合,这也标示着他批评的转向——积极地回到我国的文学传统中寻求现代批评的资源,探求在西学东渐、全球化的大背景下中西文化更有机融合的途径。
  
  确实,与许多炫耀知识、言必称西方大师的学者不同,谢有顺从几千年的中国文化的精髓中找到某种启示,比如“仁”、“本心”、“赤子之心”等,以企及一种“根本的学问”(王阳明语)——所有这些,其实都是为了重获对人本身的尊重。真理、文化及一切知识,只有建立在以人为本的基础上才具有最高的乃至全部的意义,文学写作和批评的全部目的不外乎使人更好地成为其自身。
  
  在媒体日益发达的今天,在批评日益泛滥的今天,如何重建批评的尊严,如何通过更有效的方式到达事物本身,到达当下的生存,谢有顺的批评实践为我们提供了可能的途径。至少他唤起了我们内心的想往,给我们带来了盼望。
  
  
  《此时的事物》,谢有顺著,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11月版,25. 80元。

页: [1]

Powered by BlueSubway 6.1.0  © 2001-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