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羞布、花纸片和爬爬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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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蔡天新 | 2006-2-20 10:01:43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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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羞布、花纸片和爬爬虫
蔡天新
在南太平洋那片远离陆地的汪洋中，散落着许多不为我们熟知的岛屿和种族，它们有的连名字听起来都让人觉得陌生。可是，也有的却因为某种古怪的习俗、景观甚或意外的事件、人物名闻遐迩。例如，复活节岛上的石像之谜，汤加人以肥胖为美，瑙鲁是世界上最小的共和国，塔希提由于法国画家保罗&;#183;高更的到来享有盛名，而在南太平洋的十字路口——斐济，新近诞生了一位高尔夫球手维杰&;#183;辛格，主要是由于他的出色表现，使得球王泰格&;#183;伍兹在过去一年的四大满贯赛事中颗粒无收。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这部新书《帕帕朗基》，又凸现了一座群岛的名字——萨摩亚（Samoa）。萨摩亚位于南纬13度与15度之间，东经180度附近，它迫使国际日期变更线东移了数百公里。这座群岛的面积仅三千多平方公里，人口约二十万，却分割成两个国家（地区），东边的隶属美利坚合众国，西边的号称独立的萨摩亚（即西萨摩亚）。虽说这两个地方通用英语，帕帕朗基（Papalagi）却是地地道道的萨摩亚语，它的本意是穿破蓝天之人，转意为白种人、陌生人。
《帕帕朗基》的故事借乌波卢岛（Upolu，西萨摩亚主要岛屿，首都阿皮亚所在地）上一位酋长（Tuaviis，音译为屠牙威）之口说出，对现代人沾沾自喜的文明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开篇《帕帕朗基的遮身之物》抨击西方人“脖子以上才值得欣赏，因为那里驻守着精神、一切好的和坏的思想。”在崇尚裸体、私生子众多且不以为耻的萨摩亚，人们难以容忍任何羞涩的行为和习俗。“在赤裸的身体上，裹一层用一种植物的纤维制成的白色薄膜，被称为内衣。”“大腿和小腿直到肚脐，穿着从下向上拉起的遮羞布，是所谓的内裤。”
在80多年后的今天，这一景象已有所改变，我们经常看到这样那样的视觉新闻，成千上万的环境保护主义者聚集在一起拍摄裸体照，以表明他们抗拒工业化和全球化的决心。看来《帕帕朗基》所要表达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德文版和日文版的发行量就是一个例证。尽管如此，作者并不隐瞒西方文明取得的成就，例如，他把电话描绘成“只需要把要说的话吹到一根金属丝中去就行了，它们就像长长的藤条把各个石头岛屿连接起来，它们可以像飞鸟一样快地到达你所指定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篇讽刺文明人居住的房屋，把它们比喻成“石头匣子”，于是，门铃就成了“小巧的女性乳头仿制品”，浴缸像一只特别大的“大碗”，“比一个酋长的坟墓还要大”。在我看来，这与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勒内&;#183;马格里特的作品无异，但绝无摹仿或抄袭的可能，因为这本书的首版年份（1920）比起马格里特抵达巴黎参加先锋派运动还早了七年。屠牙威叹息道，人们“相互之间几乎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如果他们在（石头匣子的）入口处偶然相遇，会不情愿地点头致意或者嘟囔一声，就像是相互敌视的昆虫。多么可怜，他们还得在一起生活。”
无数石头匣子在一起组成了城市，那里沙尘和烟雾无所不在，少有树木，少有蓝天，少有清新的空气和飘浮的白云。连接城市与城市的火车则成了“陆地舟”，“那是一种很长的像毛毛虫一样的东西，不断吐着烟雾，滑行在长长的铁条上，走得很快，比十二个人划独木舟全速行驶还要快”。屠牙威同情这些住在“夹缝”（街道）里的“夹缝人”，他们“从未与伟大的神灵面对面”，“就像是海湾中的爬虫，甚至还不如爬虫，因为爬虫的周围至少还有晶亮的海水，阳光还能够照射到它们的身上。”说得多么精妙和有预见性啊！恐怕那时候世界人口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
下一个抨击的对象轮到金钱，虽说白种人和屠牙威一样信仰基督，但他们“真正的上帝并不是爱，而是一个个圆形的金属块和一张张贵重的花纸片，他们把这叫做钱”。为了揭露白种人崇拜金钱的丑恶嘴脸，作者让酋长参加旅欧观光团到文明世界游历了一番，结果他发现，“帕帕朗基没有时间”，“太多的东西使帕帕朗基变得贫乏”。“我在欧洲只找到了一样东西是不需要花钱的：那就是呼吸空气。但我相信这是人们把它给忘记了，而且我敢说，如果欧洲人听到我这句话，立即就会为呼吸索取金属块和花纸片，因为欧洲人天天都在想方设法寻找要钱的理由。”
如果仅仅举上述具体的事例，这本书还只是比较有趣，它的后半部分主要谈论法律、机器、教育、光明这些形而上的东西，以及电影、报纸和书籍等精神消费品。作者对私有财产、保护富人财产的法律尤其是贫富悬殊的西方社会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偷窃这个概念，岛民们是不懂的”。事实上，萨摩亚的土著居民还生活在完全的原始共有制度之中。令观光客屠牙威目瞪口呆的是，从榨汁机到飞行器，欧洲人拥有各种各样的魔法师，它们的手异常强大，而且永不疲惫。但他坚信，“尽快地达到目的并不意味着会有真正的收益”。
为了说明这一点，酋长举例说，“同样是穿过一个村庄，如果我骑马，我会很快地穿过，很快地离开；如果我步行，我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会受到朋友的邀请到他们的茅屋去做客。”又如，“拉乌”这个词在萨摩亚语里的意思是“我的”或“你的”，西方语言里没有这样的词汇。在他看来，凡是我们所能看见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颗草，还有大海、蓝天、白云，都是神灵的手。人们可以抚摩它们，从它们身上获取欢乐，却不能占有。萨摩亚人最常用的问候语是，“我的就是你的”，这让我回忆起居住在亚马逊河边的一位巴西诗人对我的邀请，mi casa es tu casa（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此外，屠牙威还对“幻影之屋”（电影院）和“带字的纸张”（报纸）评头论足。“如果你把这两样东西从帕帕朗基的生活中拿走，他们就会像涨潮时被冲到沙滩上的鱼”。以看电影为例，他认为“这个嗜好是一种病态，因为一个正常人所需要的，不是在黑暗中获取一点虚幻的经历，而是明媚的阳光下拥有温暖而真实的生活。”其后果必然是，“很多人从幻影之屋出来以后，无法把它和现实生活加以区别，变得茫然不知所措，虽然贫穷，却以为富有；虽然丑陋，却以为美丽。”有意思的是，在21世纪的今天，电影观众的数量骤然下降了。
不仅如此，在今日中国，一方面那些祖辈居住在乡村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入城市，另一方面各种土菜相继成为各大饭店餐桌上的美味佳肴，许多生活富裕的城里人在节假日驱车到郊外去吃农家饭、玩农家乐、住宿帐篷，他们向往的生活方式在某种程度上与屠牙威所称颂的颇为一致，这种生活方式和精神状态正是现代人既已失去又在努力追求的。或许，这是佛教所宣扬的轮回学说的一种世俗体现，对此我认为可以用勒内&;#183;笛卡尔的二元论来解释，即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原本是分离的，它们各行其道，只受自身规律的支配。同时，也与让&;#183;雅克&;#183;卢梭的观点相近似，他声称，“远古的野蛮时代是黄金时代。这并非因为他们是团结的，而是因为他们是分离的。”
《帕帕朗基》的写作手法继承了《荷马史诗》以降欧洲文学的传奇风尚，短小的篇幅和奇妙的想象让我想起乔治&;#183;奥威尔的《动物庄园》（1945），以及16世纪人文主义者托马斯&;#183;莫尔的《乌托邦》（Utopia），作者借一位神秘的旅行者希斯洛第之口描述了一座虚拟的岛屿，以支持他的论点：共产主义是除掉私人生活和公众生活中的利己主义的惟一良药。《帕帕朗基》想要表达的是，从一个独特超前的角度对发源于欧洲的西方文明进行反思，这对正处于现代化进程中的我们应该是很有借鉴意义的。遗憾的是，屠牙威生活的年代略微偏早，没有看到美国的崛起和霸权行径，否则的话，他一定会惊诧于机器时代的蛮横无礼。
本书的作者埃里希&;#183;索伊尔曼是一位德国画家、作家，1878年出生在汉堡，1903年，他住在博登湖畔的康斯坦茨，在那里结识了赫尔曼&;#183;黑塞并成为挚友。1914年，他拿着一家出版社给的一笔预付款，独自来到萨摩亚群岛，恰逢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次年他即动身前往北美，在战争结束前夕返回德国。从1930年开始，他便住在黑森州一座叫Armsfeld的小镇上，直到去世。若要问出版商为何对萨摩亚感兴趣？那是因为19世纪末这座群岛曾被德国侵占，这是很晚才统一的德意志难得的一块海外领地。不料歪打正着，弄出一部被后人奉为“绿色圣经”的奇书，肯定是出乎约稿人的期望。
2001年早春，即南半球的初秋，我离开智利去澳大利亚访学，曾打算取道复活节岛、塔希提和西萨摩亚（如今去那里的每一位游客都需要获得新西兰政府的许可），为我的漫游史添加几座神秘的岛屿。没想到，这项横跨南太平洋的计划却因为一位法国签证官的延误改变了路线，结果，我绕道布宜诺斯艾利斯、奥克兰到悉尼，与南极洲擦肩而过，从而失去了拜访萨摩亚群岛的绝好机会。可是现在，我已经通过阅读《帕帕朗基》这部书稿得到了补偿，那完全是个意外的收获，与此同时，我对那个喜欢喝卡瓦茶跳土风舞的民族的好奇心也愈发浓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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