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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机器人 发表于 2006-11-15 04:42

关于《兄弟》:余华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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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关于《兄弟》:余华访谈[/b]

            文 / 余华 |  2006-4-7 14:55:36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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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兄弟》:余华访谈
    
    
    
    
  记者:文学评论家李敬泽评论你的兄弟时写道,余华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类经验。“在关于文革的记忆与想象变得越来越复杂的时候,《兄弟》依然用一种简单的模式来处理它,比如人性的善恶对立,尊严与卑怯的对立。”你如何看?
  余华:他的话只是完成了一个逻辑而已。表达了善和恶的文学作品里有伟大的,比如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不表达善和恶的文学作品中也有伟大的,比如马尔克斯的部分作品。文学之所以丰富就是因为我们这个世界有无数个角度可以看,我们有无数个作家通过自己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不能简单地用自己的角度去否定其他的角度。什么是人类复杂的经验?有这样的伟大的作品,也有表达了人类单纯经验的伟大作品。而且人类复杂的经验标准是什么?这句话太笼统了,比如〈安娜&;#183;卡列尼娜〉,可以说它表达了复杂的经验,也可以说它表达了最单纯的经历。有一个读者在我的博客上留下一句老话:一个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
    
  记者:你如何看待那些针对你的,来自文学内部的批评?
  余华:当年发表活着,许多批评家纷纷拒绝。等到了许三观卖血记,大家又不能接受80年代的作品。兄弟出来了,很多火力集中在《兄弟》上,我就想,我的兄弟什么时候会安全呢,可能要等新的作品发表就可以了吧?结果《兄弟》下出来 ,火力转向了它,而《兄弟》上就安全了。为了让兄弟上下两部尽快安全,我要尽快写新的长篇。(笑)我从先锋小说的时候就面对批评了,到了《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再到《兄弟》,我都遭受了不少的火力,《兄弟》的火力最猛,原因两个,1、写〈兄弟〉的余华和写《世事如烟》的余华,受到的关注已经不一样了,2、我觉得是这个时代信息传递太快,不象80年代对于作家的批评仅仅停留在文学理论刊物上,媒体还没有介入,到了90年代以后,因为媒体和网络的充分介入。批评的声音显得很大。我已经习惯了,毛主席说过,不要做温室里的花朵,要在大风大浪中前进。我现在准备在大风大浪费中前进了。我相信时间会说明一切,作品受到争议其实不是坏事,起码不是平庸的作品。
    
  记者:你好象已经不大在意文学界的批评了?
  余华:我们的文学最大的进步是没有权威,八十年代王蒙说一句话可以一言九鼎。现在谁说话也没有用了。最大的贡献是网络,网络让所有人都有了发言的权利。
    
  记者:李敬泽批评了你的简单:小说家余华的神秘力量在于,他在根本上是简单的,他一直能够拎出简明、抽象、富于洞见的模式,告诉我们,此即人生。如同真理是朴素的,余华的简单总是能够令人震撼。但是这一回,我认为,《兄弟》的简单是真的“简单”,简单到以为读者只有一双敏感的泪腺,简单到不能成立。你觉得你的作品是简单的吗?
  余华:李敬泽的这篇文章我去年就读到了,当时我很惊讶,因为《兄弟》仅仅出版了上部,仅仅出版了总篇幅的三分之一,而且我也在后记里暗示了下部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叙述。他如此匆忙地出来做出定论,与他以前的风格不一样,所以我惊讶。当然这些都是不重要的,现在下部出版了,他仍然会继续批评,批评一部小说永远比写一部小说容易。《兄弟》是否是一部简单的小说?这个问题其实不应该由我来回答。我要说的是,我在叙述的时候从来不考虑“简单”和“复杂”这样的抽象问题,作家在写小说的时候总是纠缠在具体之中,无法腾出时间去考虑这些抽象问题。
    
  记者:“死是容易的,活着是更难的,余华本来比任何人都更懂这个道理,但他却庸俗地采取最容易的办法,让他的人物一个个“悲壮”地死掉。“死亡”是不是你技术上的一个窍门呢?
  余华:《兄弟》上部叙述的是一个文革时最为暴力的时候,很多人那时候死于非命。我从来不认为“死亡”是一个作家的技巧,二十多年的写作经历告诉我,现实生活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道路,虚构的人物同样也有自己的人生道路。这是我写作长篇小说最大的收获,我已经完成的四部长篇小说,每一部的叙述发展都背离了我最初的构思,我努力在叙述中尊重人物,努力倾听他们自己的声音,这样他们就会走出自己的人生道路,而不是作家单方面强加给他们的人生。
    
    
  记者:“他已经感受不到《在细雨中呼喊》那样来自生命深处的尖锐疼痛,他的目标说到底也就是讲一个有趣的、热闹的,看上去“深刻”的故事,他当然成功了,但为了这种成功,他必须煽情,必须向读者进行情感勒索,让他的小说充满骇人听闻的暴力、死亡、天长地久的爱情和反反复复不厌其烦的噱头。”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吧?
  余华:比起文革时“骇人听闻的暴力、死亡”,《兄弟》上部里的“骇人听闻的暴力、死亡”不会让人吃惊。也许有人不喜欢阅读令他感动的小说,所以他说是“煽情”,可是另外的人喜欢阅读这样的小说,我面对的不是几个读者,而是很多读者,每一个读者都从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感受方式来读一部作品,不同的读者会在一部作品中读出不同的感受,这就是文学,文学的丰富从根本上来说,是读者的阅读发现出来的。
    
  记者:很多人诟病的一个细节,篮高手宋凡平,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篮球场上飞奔出来拥抱一个被众人最瞧不起的寡妇李兰——很多人认为这不可能,你认为呢?
  余华:从那个时代的社会形态来看,这样的举动确实不可思议。问题是我在前面做了大量的铺垫,人山人海的铺垫,把气氛已经烘托出来了,宋凡平的扣篮也是他平生第一次,他自己都惊心动魄了,然后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这是人性的爆发,必须考虑到人性的力量。就像在今天的生活中,一个柔弱的人会突然杀死一个强悍的人一样。
    
  记者:还有人觉得李兰柔弱到底,李光头性欲旺盛、心眼活泛,宋钢老实憨厚,见义勇为的童铁匠,见风使舵的余拔牙,举止暧昧的张裁缝,都没有性格的波折,都是单一品格的人物,你又如何看待呢?
  余华:我相信会有读者这样阅读,同样我也相信会有读者不是这样阅读。
    
  记者:宋凡平被红卫兵打死,他的尸体装入棺材,仍然要进行一番暴力“处理”———让人把膝盖砸断然后放进棺材;孙伟的父亲在牢房里将大铁钉敲入头骨时,描写也是极其细致,借此来展示文革的残酷。可是有人质疑说, 代表“暴力”红卫兵、袖章和绿军装始终在作者的笔下语焉不详,只是作为一种暴力符号存在,使得文革被剥离了政治内核,只剩下一个精心营造出来的“寓言”,这也是简单化的表现吗?
  余华:“红卫兵、袖章和绿军装”只是〈兄弟〉上部叙述中的景象,不是叙述的实体,任何一部虚构作品都无法做到面面具到,都会在叙述里轻重缓急。否则别说是十八字的《兄弟》上部了,就是一千八百万字的叙述也难以表达出一个时代的丰富性。一部小说,一个故事只能解决一个问题。
    
  记者:谢有顺指出一些硬伤,《兄弟(上)》第13页,李光头 “他知道自己在厕所里偷看到的五个屁股,有四个是不值钱的跳楼甩卖价,可是林红的屁股不得了,那是价值连城的超五星级的屁股”,“此后李光头学聪明了,他不再供应免费的午餐”等等。“跳楼甩卖价”、“超五星级”、“免费的午餐”这样一些20世纪90年代才出现的词,将它用在60年代的中国语境里、用在主人公的自叙(“他知道”)里,你认为这是合理的吗?
  余华:已经有记者这样问我了,我这些日子太忙了,仍然找出时间阅读了一下,把这些段落抽出来孤立地看,可能是这样,问题是《兄弟》全文的叙述者是“我们刘镇”,而且一开始就定格在了2005年,李光头准备上太空了,叙述的视点是从2005年开始的,这不是一部第三人称叙述的小说,是“我们刘镇”叙述的小说。
    
  记者:还有人批评说,曾经是一个文学标杆的余华,现在正坦然地表现着自己的温存,让自己安然地融入一个消失了紧张感的现实。你丧失了锐气了?
  余华:如果我丧失了锐气,就不会面对这么多的争议了。
    
  记者:作为一个作家,你认为自己可以担当时代思想者的角色吗?
  余华:没有一个作家可以担当这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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