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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机器人 发表于 2006-11-15 04:41

如果狂人并未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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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如果狂人并未治愈……[/b]

            文 / 王晓渔 |  2006-6-20 8:59:10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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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狂人并未治愈……
    
  作者:王晓渔
    
    
  中国现代小说史以一个狂人的胡言乱语作为开端——这并非偶然。在此之前,陈衡哲也写过题为《一日》(1917年)的白话小说,但如春雨化水、了然无痕。这个看似非理性的开端,背后暗藏着它的书写机关。《狂人日记》分文言(小序)和白话(正文)两部分。它的作者也有两位:一位是鲁迅,一位是狂人。鲁迅的小说(包括文言和白话)把“文学”和“启蒙”联系在一起,狂人的日记(专指白话)则是通过“书写”进行“治疗”的一次试验。“狂”作为一种特殊的疾病,打破了精神和肉体的二分法。鲁迅的“弃医从文”,并不意味着“医”和“文”的针锋相对。相反,他在“文学”和“治疗”之间挖掘了一条精神通道。《狂人日记》不仅是自我修复的产物,还是“供医家研究”的病历,成为修复他人的参照物。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长期以来,它一直承担着“批判国民性”的光荣使命。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作者在这篇文章中第一次使用了“鲁迅”这个笔名。命名是一种自我确认的仪式。虽然作者使用过的笔名有一百多个,但可以说:周树人通过《狂人日记》的典礼才“脱胎换骨”成不锈钢般的“鲁迅”。在鲁迅小说中,“我”往往是一个旁观者,而主人公却常有着作者的影子。《在酒楼上》的吕纬甫,“苍白的长方脸,然而衰瘦了”;《孤独者》中的“孤独者”(魏连殳),“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这种面容让我们想起唐弢在《琐忆》中看到的鲁迅:“他留着浓黑的胡须,目光明亮,满头是倔强得一簇簇直竖起来的头发”。作者和主人公之间的“易容术”,使得鲁迅的文字扑朔迷离。或许作者试图通过这种手段保留自己思想的歧义,但读者却不太配合,总是一相情愿地把《狂人日记》解读成鲁迅自传。
    
  在众多评论中,鲁迅逐渐融到狂人的体内并合二为一:“‘狂人’实际上不仅仅是一个反封建的革命民主主义者,而且是一个文化先觉者形象,是鲁迅反抗精神的形象外化。”在张广天的民谣清唱史诗剧《鲁迅先生》里,“郭巨埋子”和“会稽周家”的场景更是来回切换。从“鲁迅=狂人”这个看似可靠的前提,推出“会稽周家=吃人者家族”的意外结论——“一片不知什么的血淋淋的肉被放入药汤,药由母亲端到父亲床前”。话剧将“吃人”的隐喻性全部取消,简化成一幅幅血淋淋的活动影像。更重要的是,不管张广天还是其他一些评论者,都习惯于把鲁迅/狂人看作“幸免者”。福柯的“疯癫与文明”,来到中国就变成了“疯癫=文明”或“文明=疯癫”。仿佛“反封建的革命民主主义者”或“文化先觉者”具有先天的免疫能力,从自己发现的“吃人”或“被吃”的历史中脱身而出。
    
  正如一些敏锐的批评者所发现,《狂人日记》的文言和白话之间存在着一种紧张的关系。它们构筑了一堵玻璃墙,把鲁迅和狂人隔离开来。在文言的小序中,狂人“早愈”的结果是“赴某地候补”,被治愈的狂人成为吃人队伍的预备军。如果狂人并未治愈,他是否就与吃人者划清了界线。《狂人日记》的“表现的深切”,并不在于塑造出一个生动的狂人/“文化先觉者形象”,而是在于揭示狂人/“文化先觉者”也同样逃脱不了吃人的干系。即使被吃者也是“吃人的人的兄弟”,更是“吃人的人”——“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当然,狂人在治愈前后的吃人风格有着显著区别:治愈的狂人是主动的吃人者,未治愈的狂人是被动的吃人者;治愈的狂人缺乏罪恶感,未治愈的狂人有着原罪意识。但问题依然存在,如果狂人并未治愈,他会不会扯起“替天行道”的道德大旗、成为主动的“吃‘吃人者’”?也就是说,治愈前后的狂人,会不会殊途同归?
    
  《狂人日记》中的狂人,拒绝了“吃‘吃人者’”的行动。他怀疑“狼子村的佃户吃村子里的大恶人”的道德借口是否成立。按照阶级斗争的叙事学,佃户是反抗者,村里的大恶人属于被消灭的对象。但狂人看到某些“经典标准”背后的主观任意性,“恶”、“疯子”之类往往成为吃人者的辩护词。于是,他试图非暴力地劝说吃人者“去了这心思”。根据病理学的知识,狂人患有恐惧症。他仿佛戴着一幅放大镜,把日常生活的点滴细节都看作危险的痕迹。在这种“受迫害狂”的逻辑中,“劝阻吃人”的努力必然失败。同时,这种个人经验又会被放大为普遍原则。在我看来,狂人之所以拒绝“吃‘吃人者’”,并没有证明“吃‘吃人者’”的荒谬。恰恰相反,狂人拒绝“吃‘吃人者’”的失败遭遇,从反面证明了“吃‘吃人者’”的正当性。
    
  当狂人劝说哥哥未遂时,他这样说:“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吃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同虫子一样!”狂人为吃人者的终结设想了两条道路:一条是“自己也会吃尽”,即吃人者自相残杀;一条是“给真的人除灭”,即“真的人”消灭吃人者。按照前一种逻辑,哥哥吃妹妹无非是吃人者自取灭亡,属于可喜可贺的事情。按照后一种逻辑,“狼子村的佃户吃村子里的大恶人”固然不允许,“新人换旧人”却是可歌可泣的壮举。当然,狂人最后发现:“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但如果狂人一直以为“真的人”随处可见,如果有人宣称他就是狂人期待的“真的人”,“将来”会是什么样呢?谁能验明某某是“真的人”,狂人、吃人者还是“真的人”?在吃人的历史中,能诞生出一点没有吃人血缘的“真的人”么?恐怕克隆技术也做不到。
    
  文学史上一直有个公案,即鲁迅《狂人日记》有没有“抄袭”果戈理《狂人日记》。这一点,鲁迅本人已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中坦白。让我感兴趣的是,据一批解密的克格勃文件(参见徐冰川《前苏联历史上最恐怖的连环杀手案侦破密闻》,《法制文萃报》,北京,2003年1月9日第10版)记载,前苏联现实中的连环杀手“抄袭”了中国虚构的狂人。长达20年间,一位“人民教师”往来前苏联各共和国,奸杀了54个妇女、儿童。这个连环杀手并非天生就是杀人狂:安德烈&;#183;契卡蒂诺,1936年10月16日出生在乌克兰一个小农场里。那时正值前苏联大饥荒时代。五岁那年,妈妈告诉契卡蒂诺说,他的大哥失踪了,全家人都认为是被左邻右舍绑架后活活吃掉的。他母亲几句毫无根据的话深深地影响了契卡蒂诺。他后来供认说,母亲讲的故事让他总有幻觉:是他吃了自己的哥哥。
    
  随后,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契卡蒂诺的父亲应征入伍,但不久便落入德军的手中成了战俘。直到战争结束后,契卡蒂诺的父亲才回到家乡。然而,战俘的身份使契卡蒂诺的父亲从此背上了‘叛徒’的骂名,甚至连他自己的儿女们也骂他。契卡蒂诺从一开始是一个好学生、好孩子,他花在读书上的时间比跟别的孩子玩的时间要多,他最爱看那些与德军奋勇作战的苏联英雄的故事,其中最吸引他的故事就是:一个苏联孤胆英雄逮住好几个德国战俘,然后把他们带到一个森林里折磨至死。
    
  现实和虚构的惊人巧合,使人有些怀疑这批克格勃文件的可靠性。即使前苏联的“狂人故事”是虚构的,其中的吃人逻辑未必不成立;正如鲁迅的《狂人日记》绝非真人真事,却有着另一种层面的真实性。应该说契卡蒂诺极具“自我批判精神”,他没有把哥哥的失踪归罪于左邻右舍,而是认为自己就是吃人者。绝望产生仇恨。他从被吃者的家属/好学生变成吃人者/连环杀手,经过一个中间环节的认证,即“吃‘吃人者’”具有正当性。这种论证过程蕴含在“苏联孤胆英雄折磨德国战俘”的故事里——包着糖衣的毒蘑菇就这样被契卡蒂诺吞进肚子,逐渐生根发芽。按照“上纲上线”的吃人标准,契卡蒂诺和他杀害的妇女儿童将被“一视同仁”,他们都无法逃脱“吃人”的指控。这样说来,这起连环杀手案要么是一场吃人者自相残杀的喜剧,要么是一场伪劣假冒版“真的人”消灭吃人者的闹剧。在历史照片中,被逮捕时的契卡蒂诺表情非常诡异,面对警方发出怪笑。这与中国狂人的笑声互相回应:“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捷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确实,前苏联的警察们也无法逃脱“吃人”的罪名。暂且不说他们是极权主义国家的卫队,仅契卡蒂诺一案,警方就传讯了15万人并错杀了一名无辜者。按照狂人的逻辑,“警察惩治杀手”只是吃人者互相残杀,并不比“杀手奸杀妇幼”更高尚。契卡蒂诺的笑声中,想必也“有的是义勇和正气”。
    
  重新回到《狂人日记》,“好人”/“坏人”的传统善恶观被“吃人的人”/“真的人”这组新潮概念取代。其实,后者并不见得比前者更深刻,它们都没有摆脱你死我活的二元对立。狂人知道“难见真的人”,知道“善”和“恶”会成为攻击别人的投枪匕首、保护自己的盾牌。一个熟谙历史秘密的人,往往能熟练地操练那些秘密。在法律中,精神病患者可以免予承担相关责任。“狂”也似乎成了知识分子的特权,从“狂人”到“阁楼上的疯男人”(崔卫平语),仿佛都拥有文化先觉者的不坏金身。人们常用“狂人不狂”的理论证明狂人是醒着的极少数,从反面来看,“正常”的吃人者会不会披上“佯狂”的迷彩服呢?也就是说,如果“狂人”并未癫狂呢?
    
  1994年的情人节,没有精神病史的契卡蒂诺终于被处死刑。但在知识界,又有谁来验明“狂人”的真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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