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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机器人 发表于 2006-11-15 04:40

告别潘旭澜先生

  潘先生对我说,八小时准备一节课怎么够?他当年是以三十小时准备一节课的。那几天,世界杯正进入高潮,每当深夜小区里传来观球者激动喊叫和吵嚷的时候,总会想起潘旭澜先生。潘先生是个资深球迷和业余球评家,听他评论足球是人生一大快事。记得上一届世界杯期间,我曾有事想去拜访潘先生,先打电话过去问候,问他最近忙什么,他兴致勃勃地告诉我,这期间主要的工作就是看足球,他说他要在门口挂一张牌子,写上“看球期间,恕不接待”八个字。听着潘先生孩子般的兴奋声音,我也就打消了去拜访他的念头。虽然我知道潘先生也极喜欢长时间地聊天,但是比起看球赛来,还是要退居第二;如果在这期间去找他聊天,大约也只能听他聊足球了。这次世界杯开始时,潘先生已经病了,我去医院里看望他,特别注意到单人病房里放着一台电视机,我有些安慰,心想潘先生仍然可以看球赛,他的病中生活也许还不至于寂寞吧。可是昨天我接到李安东发来的短消息,先生已经于7月1日凌晨去世。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大声地对先生说:世界杯还没有结束,您怎么就说走就走了呢?
  
  但是我的声音并没有留住潘先生的脚步。我眼前仿佛走过潘先生高高瘦瘦的身影,匆匆忙忙,拂过复旦园的树林,拂过国福路的林荫,拂过这个给他以许多伤害但也激发了他的才华的世界,头也不回,一个劲地走向冥冥之中。潘先生望之俨然,其实心地非常天真,他对他所走过的人生道路,有一种近似伤感的委屈。但这种委屈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内心里,甚至被包裹在表面的自尊与孤傲里。难忘有一年,我虚度五十,旧时学生为我做生,这本来也纯属意外,我面对学生的盛情,很感动地吟了两首小诗作为答谢。过了几天,这两首诗刊登在《新民晚报》上,没有想到潘先生竟读到了它。当晚他就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那天时间已经很晚,潘先生在电话里讲了半个多小时,他期期艾艾,曲曲折折地讲述他的大半生的人生遭遇,感慨他当年也是这样充满着人生的抱负,可惜时代没有给他这样的发展机会。我从来没有听到潘先生以这种抒情的语调谈论自己的人生,我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个饱受委屈的老知识分子的真实精神状态,感受到一个渴望交流渴望理解的老人的焦灼心理。那一晚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潘先生是我在专业上的启蒙导师。我们在“文革”后第一批考进复旦大学,现代文学史的课程是潘先生主持讲授的。当时潘先生也只有四十多岁,但是看上去也是这样的苍老干枯,他个子高,上课喜欢用两手撑着讲台的两边,微微地向前倾着身子,体形搭成一个大的三角形。一句一句,语调非常缓慢。潘先生在“文革”中受到迫害,这也许是他第一次正规地讲授现代文学史,教室里听讲的人挤得满满的,不仅有学生还有中青年教师,也有外校来进修的。记得他第一句话就说,这么多人来听课,我有些紧张啊。可是从他的脸上浮现的自信的微笑来看,其实他是一点也不紧张,稳操胜券。可惜潘先生的这门课并没有讲完,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讲了一学期以后,他就不讲了,以后再也没有讲授过。当时我是这门课的课代表,因此与潘先生有了直接的交往。潘先生几次与我说起我并不认识的鲍正鹄先生,他告诉我鲍先生讲授现代文学课的时候,他是鲍先生的课代表,后来又成了鲍先生的工作助手。我从潘先生的话语里感到一种人际的温情,这也是大学里所特有的薪尽火传的一种形式。1982年初我留系作教师,与潘先生的交往更加多了。就在那一年五月,中国现代文学学会在海南岛(当时还没有建省)召开第二届年会。潘先生是上海的理事,他不去参加会议,却安排我代他去。当时我还不是这个学会的会员,他就写了一封信给马良春先生,说明我是代表他来参加会议的,并指定要我代表他旁听理事会。现在的青年人很难想象二十几年前的情况,当时外出参加全国性学术会议的机会是极为难得的,就我个人而言,也是第一次出席高规格的学术会议,第一次见到仰慕已久的王瑶、李何林、许杰、卢鸿基等老一辈的先生,见到了本专业的许多专家名流,以及同辈的青年学人,有些朋友之间的友好关系就从此延续下来,二十多年也没有变。但是,更让我打开眼界的,还是在我回来以后。我到潘先生家里去汇报会议情况,顺便讲了一些会议发言讨论中我感兴趣的问题。潘先生那天的兴致也极好,我每讲一个问题他都有插话,讲述他自己的观点。他对现代文学专业的知识惊人地广博,所有的问题他都能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讲出自己的看法,许多不很有名的诗人的诗作,他也能如数家珍地背诵,在我面前第一次显现了一个现代文学领域专家的权威风貌。潘先生当时说过他的治学方法,一是要跟踪式地研究作家,要读完作家的全部著述才能够下结论。他笑着说:“我脸皮薄,如果这个作家的书还有一本没有念过,就不敢随便写研究文章,怕被人提出质疑啊。”二要认真备课讲课,当时青年教师上课的工作量是八比一,即上一小时的课,算作八小时的工作量。潘先生对我说,八小时准备一节课怎么够?他当年是以三十小时准备一节课的。潘先生的这些话我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他是我心目中的一杆标秤。
  
  也许正是过于刻苦劳累,潘先生的身体早就受到摧残。正当在学术上要再展宏图时,他明显感到了自己的体力不支。由于他对学术的严谨方正和从不苟且的态度,他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精力去从事写作和研究,体力的透支就更加突出。他本来饱读现代文学,但是后来越来越觉得当下的文学更加刺激他,吸引他,就转向了对于当下文学现状的研究。他一再强调自己是“当代文学”专业的教授和导师,这里所指的“当代文学”不是指所谓“文革”前的十七年文学,而是“文革”后的当下的文学,他愿意自己投入到当下的文学潮流里再搏风浪,推波助澜。但我后来不止一次听他抱怨自己:“我跟不动了,我没有力气追踪了。”也就是说,他已经明显感到自己没有体力去做他的全景式、跟踪式的当下文学研究了。这时候,潘先生才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对当代文学的跟踪,再一次地转向,开始了散文创作和太平天国史的随笔写作。潘先生从现代文学转向当代文学,从当代文学再转向散文和历史随笔的写作,都有其不得不转向的理由,但从他的学术道路和学术追求来说,是有其内在一致性的。这才使他在每一次学术转向时都毅然决断,毫不留恋,大踏步地前去。他晚年关于太平天国的历史随笔中所展示的铮铮风骨,以及一鞭一道血痕的艺术力度,正是他在长期研究现代文学、当下文学时想表达的思想和想倾吐的感情,在历史领域和随笔写作里恰如其分的喷发。
  
  我前面所说,潘先生望之俨然,其实心地非常天真,这是我与潘先生长期交往中的切实感受。因为望之俨然,为人方正,给人一种不苟且、难通融的印象,这使不了解潘先生的人会感到压力,疏离者更加疏离;因为心地天真,他常常会毫不设防地把自信、自尊、孤傲的心理都溢于言表,这在平庸的社会环境里很容易犯大忌的,现实的环境使他与周围的人群无意间隔离开来。尤其是在退休以后,他甚至把自己名下的研究生转到了我的名下,很多社会活动也都推辞了。那时候大约最使他开心的,就是有他所信任的朋友和学生来他家里聊天了。不管是多么年轻的朋友进入家门,他总是要取出一个铁盒子,里面盛放着家乡点心,还有好烟好茶,聊得快活时,他还会取出一瓶洋酒,浅酌深谈,这是最令人神往的时候。
  
  潘先生突然撒手西去,我听到这消息时人不在上海,临时先拟了一幅挽联传去,作为告别:初旭虽隐终有余晖扫妖氛,微澜不兴可慰后浪逐前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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