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地铁论坛's Archiver

埃及蓝 发表于 2006-11-14 01:53

百鬼夜行

之一 [雨女]

有那么十几回,我都梦到自己已经死了。这回,我又死在自己的梦里头了,两片扑尔敏把我拖进黑睡洞穴,然后一切都全不由己。

我们已经死了,这没有什么不妙。我仍然能自如地穿行在人群里,和平时没有两样。

妈妈说,唯一的遗憾是,不能换衣服了。以后就只能穿这一件了。

为什么不能换了?我受不了一年四季都穿同一件衣服,难道死人就没有美丽的权利?我不能忍受不洁之辱。

因为死的时候只穿了这一件。妈妈说。我们的衣服,洗过之后,不能拧干,只能挂在昏暗的地窗下阴干或生出霉斑。因为我们的手已经不能再接触到实物并有能力改变它们了,我们只能看,能听,能说,却唯独不能闻,不能触,不能用力,因为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了。有如隔世。隔世就是——我们跟它们已经有了玻璃一样透明的但坚不可摧的阻隔。

那我怎么才能穿自己生前的衣服,怎么才能抱一抱自己生前抱着睡觉的兔子大宝贝,怎么才能亲一亲自己生前喜欢的男人的脸呢?

烧掉它们。妈妈说。

当它们也都失去存在的时候,就跟我在一起了。

于是我们穿过绿色火焰的门。我找到了玩皮球的小孩,求这世上最好心的灵媒,丢下球,跑进我生前住过的阁楼里,取出我的遗物,——烧掉我的衣服,烧掉兔子大宝贝,烧掉我喜欢看的书,烧掉了很多CD,烧掉我的日记,烧掉我所写过的一切东西,还烧掉一个男人。火光冲天,我在那孩子的头顶上欢欣盘旋。

记忆空白。当中发生了些什么,都忘记了,唯记下了一个女鬼的冷笑。至于她为什么要笑,也忘记了。

总之,在地狱里头,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再也不想返回人世。在这里,除了虚无感有些让人讨厌,除了对实物有心无力的触碰,除了懊恼于不能穿干燥可身带着太阳味道的衣物外——跟活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而那些讨厌的感受,过了一段时间,等我习惯了,也就再也感觉不到什么了。

[[i] 本帖最后由 埃及蓝 于 2006-11-14 01:55 编辑 [/i]]

埃及蓝 发表于 2006-11-14 01:54

之二 [桥姬]

烟烟罗吞血吐雾,桥姬食婴变猫。

在我少女时代,我最崇拜的这个女人,目前正瘦骨嶙峋像一堆柴禾胡乱堆在墙角上。一觉醒来看到她,我吓了很大一跳,裹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踢翻了兔子大宝贝。兔子大宝贝在床边翻了个身,滚到她脚下。

很多人都说她已经死了,有一天她住的房子里忽然闷烟滚滚,没人看见火光,但是几天后那里就成了废墟。所有人都说她死了,我也以为她死了。某天我梦到了她,在梦里追她跑过一条昏暗的小道,到水流枯竭处,她也不见了。四处都是败草枯木,我才开始害怕了,拼命地往回逃。总也跑不动,脚陷进泥沼里拔不出,不过没人追赶我,也没人恐吓我,梦里头只有一片死寂,又宁静又安好,什么异象都没有。

烟烟罗在墙角,对我笑,她看起来好像饿了。我也对她笑。我说,你不要着急,我这就去给你寻些吃的。

可是我也饿极了。我有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到邻居家里借些米,从她家的窗子里飘出肉香。这味道还真是蛮横,我的肚子里有如刀绞。那女人自有些奇怪,她烤好的乳猪不放在饭厅里,却放在自家大床上。我忍住饥饿向她讨要些吃的,她却拿起扫把打在我身上。

——事实上,我真的还没有发育好,我还没有长出足够丰满的胸部,没有足够柔软的脂肪,她的扫把敲过的地方,立刻凸起青痕。

我就成了小贼。

我钻进她家的窗子,抢走大床上的烤乳猪。为了不让她发现,我扯下了窗帘包住它。女人在我身后如丧考妣地哭号起来。我越跑越快。等逃到小树林,确定她看不见我的时候,我撕下一条猪腿吃了起来。没一会,我就把猪吃掉了一小半。

哎,这时,我才想起烟烟罗。她还在我家的墙角饿得缩成一团。

我把一条猪腿包好,天黑的时候跑回家,塞到她手里。我看见她又笑了。她吃了一口,满嘴是血。她说,真好吃。这是一个男孩。男孩有小鸡鸡,你是不是偷偷把他的小鸡鸡吃掉了?

没有。烟烟罗,我发誓没有。你是我最尊敬的女人,我把最好的都送给你吃。可能因为太饿了,我吃掉了两条猪腿。她烤得可真好吃,下回,我们还去她家偷吃的,要是她胆敢还揍我的话。

烟烟罗说,这个男孩很好吃。他才五个月大,真是鲜嫩。

埃及蓝 发表于 2006-11-14 01:55

之三 [青行灯]

is anybody in?

nobody's home。

我引你到有光的地方。

我便拿手捋起了裙裾,胳膊下夹着兔子大宝贝,跟在她的身后,只听见周围悉悉簌簌,什么都看不见,我像被摘除了眼球。

伸手摸摸,你看,你现在路过的这片地方,在许多年前,是他们的黄金时代。你再摸摸这片墙,你现在走过的是白银时代。然后我们会经过青铜时代和黑铁时代,那时候你会摸到完全不同的质感,对不对?质感,这个词真完美,我们继续。

我手所触处是光滑的金属。要是真如她所说,我的脚下就是大金块,我可真想拿大斧子砍掉一块揣在身上啊,要是我有了很多金子,我也是有钱人了,就可以搬出阁楼,去想去的任何地方,不会发愁路费不够。金子和银子没有什么触感上的区别,等她说我现在摸到的就是银子的时候,我还是觉得留在黄金时代里。不过,我慢慢摸到了铜渍和铁锈,粗糙的氧化表面,残渣扎进了我的指甲缝隙里。

我试探着,跟着她,慢慢地走。总也走不完,这道墙长得看不见尽头。这漫长的黑暗像凌迟一样,我开始怀疑她所说的一切,她不是要带我到有光的地方,她要引我去死亡。等她说“下面要注意些脚下”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我一脚踩空,掉进了什么地方。兔子大宝贝也从我手里脱出,我伸了伸胳膊,却是徒劳,我跟它失散了。

我大喊大叫,她在我耳边笑,声音很细嫩。不要怕,我们现在完全失去了时间束缚,现在,你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我又担心又害怕,每到这样的情况下我就胡说八道。我跟她讲假如我是一杆枪,我会有一个终生的理想,那就是有一天把自己枪毙了,然后再跟自己说再见。我还跟她说,兔子大宝贝不是一个简单的布娃娃,它的体内蕴涵着无穷的小宇宙。我信口开河边说边坠落,没一会就困了。我在坠落的过程里睡着了。

我砸到了一个人身上。原来黑暗之中无法看到,我以为宁静的黑洞里其实有很多人在跟我一样坠落到不可知的地方。那个引导我们来这里的人已经不见了。我们互相认识,互相安慰,互相讲故事打发这没尽头的时间。——不对,时间在这里已经消失了。按着约定,我们会到达有光的地方。反正是会到达的。

大家都很礼貌,说得很小声,所以我的耳朵边都是细碎的小声音,像小虫子一样在我的左右耳朵之间爬来爬去。你刚才,有没有顺势取一块金子放在口袋里?我真想拿一块,我想有个金戒。我没有,你拿了么?我不相信那是金子,反正没有看到过,我就不相信。你们有没有见到兔子大宝贝?你们谁见到过兔子大宝贝?那是什么?是一种新的巧克力的名字吗?不是它是布娃。谁知道现在几点了?我们可能永远被困在这个空间里了。您一定好久没有洗澡了吧,请您不要落到我的鼻子尖上。

我又昏沉沉的在这些闲言碎语里睡了过去。等再醒来,黑暗和坠落竟然还在继续。

有人吗?有人在吗?没人在家,回去吧。回去吧。

埃及蓝 发表于 2006-11-14 01:55

之四 [猫又]

我就继续地爬,在地下,打洞,边打边从那洞里向前爬。如果洞不需要用手来挖,而有现成的卖,那多好。我可以去买一盒成品的洞,往前方一贴,就钻了出去。

真他妈的黑,真他妈的脏,我的手指嵌满了泥土,指甲被磨得七扭八歪。掘土应该是鼹鼠的爱好,这爱好使它的眼睛退化成了尾巴。但我眼前不是为了爱好而打洞,我想出去,我想见到光。

兔子大宝贝满脸是泥巴。真脏,真他妈脏,脏得我都想抛弃它了。我把它捆在腰上,我每走一厘米,它就蹭下一撮灰土,刷拉拉地掉进我的头发和耳朵里。总之,难过极了,在地下的时候,如果你不是鼹鼠。

在我头顶两米远的地方,是这个岛上最古老的城堡。这个房子原先有一个主人,是一个悭吝的老太太,她小气又善良,收留了无数只流浪的野猫,但是从不给它们吃的。饿着肚子的猫在吃光了岛上所有的生物之后,只好把收养人也当做食物吃掉。它们啃食她的肺,啃食她的腿,啃食她的舌头,虽然味道不佳,但是为了果腹度日,只好忍受着。这个老妇人的身体被食用了九年,还是没有被吃光。靠着她的身体,养活了一代代的猫。

九年前我开始打洞逃离这里,——那只是粗略的计算,在洞里我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九年。因为方向总是错误,我在没有指南针的情况下到处乱挖,城堡的地下已经被我挖成了蜂巢,还是没有找到出去的路。但是从来没有气馁,我不能死在这个该死的潮湿的地方。

我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视力,像鼹鼠一样,——像那些该死的鼠类一样——变成了瞎子。有一天我坐下来休息,发现我的身体有了奇异的变化。我的尾巴不见了。我问兔子大宝贝有没有见到我的尾巴,那可真是我身上最美丽的部分,漂亮地为所有人嫉妒。兔子大宝贝就笑,因为它从被缝制出来的那天表情就是微笑的,所以它现在只会笑。他妈的,它嘲笑丢了尾巴的我。在打洞的过程中,我太专心于前方,竟然忘了自己的尾巴。我想到了一句电影台词,“你会成功的,但是,谁与你分享呢?”念出这句话,不由地伤感起来。

尾巴!最美丽的姑娘应该有九条以上的尾巴,至少是七条以上。当我还注意到它们的存在的时候,我还是最美丽的姑娘。那么我现在是什么了呢,我已经多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模样。我像一个没有尖锐门牙的瞎眼鼠类了。但是我一定会见到光。会离开这个阴晦的地方。早晚有一天,会离开。早晚。

我终于嗅到了下水道的腐臭味道。头顶的土松动了,只要再伸手抓一把,我就能见到天空了。我猜测自己会登陆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下水道。是所有猜测之外的场所。臭味。我平生最他妈痛恨的味道。强光一定会刺瞎我本来已经够瞎的眼睛,我得闭着眼睛出现在众人眼前。只好这样了。

猫又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像一粒小蝉。她的腰上绑着一只肮脏的兔子,指甲锐利,满脸脏土。

月夜。

月亮的光芒柔软如绸。原来不是下水道。是他妈更肮脏的一个乱坟岗子。没有选择,我不能爬回去重来一次,这就是我出世的地方。

埃及蓝 发表于 2006-11-14 01:56

之五 [百目]

那一片火光啊。火光。

监狱里最不厌其烦出现的声音就是生铁碰撞生铁。我裹起破布,围住自己破裂的身子。一个月前我被抓到这里来,我的罪名是暴饮暴食。我像气球一样地发胖着,以至于皮肤已经包裹不住脂肪,开始膨胀,裂缝,流淡黄色的汁液。我不能告诉其他人我已经破了,那样他们会给我全身钉满补丁,我的腹部就像一块破包袱皮了。

还是有人闻到了脂肪外溢的味道,他们窃窃私语。

一个小个子的女人,她在准备越狱。她每天晚上在看守睡着之后就孜孜不倦地用手抠挖地板,妄图挖出一个洞钻出这个监狱。我知道她徒劳,因为地板是不锈钢做的。这里的每样东西都是不锈钢的,用她的指甲挖出一个洞,至少在1亿万年以后。或者更迟些。除非她变身成恐龙能从手掌里发出火焰来。

我就这么沉迷在对这个小个子女人的手掌的想象里睡着又醒来。

我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多了,这让我不敢到处走动,任何一个行动都可能挣开那些缝隙,撕大裂口,我的脂肪源源不断地流走后,我会变成一张人皮。

我说,你,你是为什么被抓进来的呢?通奸?革命?同性恋?
不是。——她忙着挖洞,甚至无暇抬头看我一眼。——是偷窃。
偷窃!她以一个极其神圣的罪名被逮捕!我对她有些心生敬意。——你偷了什么,使你足以坐牢?
——不知道,忘记了,很多东西,小东西,好玩的小东西,比如,蝴蝶结,小钉子,还有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量刑太重了,这不够做牢的条件的。——我同情地说。

她来不及理会我,用她的细软手指继续挖坑。

——有人来看你了,猪猡!
看守拿棍子敲了敲笼子。我抬起头来,看见笼子外站着兔子大宝贝。我坐牢后,它就被扣押在收审室里。他们凌辱它,它的身上满是脚印和鼻涕。
我隔着笼子抱住它,真心忏悔起来。我真不该吃那么多,失去了行动自由,还让兔子大宝贝无人照管。可是我现在已经随裂了,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

——我常常觉得被窥视。——小个子的女人夜里跟我说。——就好象,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那些眼睛看完了,还不会走,会粘在我身上。晚上,脱下衣服来抖一抖,掉下好多眼睛来。
你偷东西的时候,心虚了吧。——我有些冷漠。
——心安理得。——她说。——我没什么道德感或罪恶感。

我心里怀念兔子大宝贝,想快些坐穿牢底,见到它。抱着它睡觉。等我醒来的时候,小个子的女人不见了,地上有一个洞,火花从里面冒上来。哈里路亚。

我身上的裂缝又开始增加,我已经不能控制。手心一阵刺痛,终于绽开了一个口子。粘稠的液体流出来。流光之后,凸出一个圆球。我睁眼看着,它也望着我。

我将要被释放了。

我身上的每一道裂缝都长出了一个眼睛。我身上的每一个眼睛都看得见火光。

埃及蓝 发表于 2006-11-14 01:56

之六 [烟烟罗]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那么请你让我为你唱一首歌。无论唱到哪里,都请不要瞌睡过去,坚持听我唱完。
听完后,请将我咬断。我的身体利剑都无法刺穿,惟有你的牙齿能把我撕成两半。
我最终会找到一条路,不管过程多么艰辛都能微笑着向你奔跑。

落蝶 发表于 2006-11-14 11:37

我很少看这样的故事,但你写得真的很不错,欢迎!

yinaku 发表于 2006-11-14 17:33

我喜欢一,五,六。

看的时候很冷很冷。

flingineye 发表于 2006-11-18 14:31

看了你的文章觉得生活,更有意思了

看了你的文章觉得生活,更有意思了!看文字真有意思

页: [1]
为了您小学语文老师能够多活两天,求求你,正确使用中文吧!

Powered by BlueSubway 6.1.0  © 2001-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