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不是大树的父亲
[b]写在父亲节前夕 作者:驼铃[/b]
引之:若不是父亲节的提醒,今夜,我也许不会用醼着怀恋与忧伤的笔,写下这段关于父亲的文字。
不幸感觉,也许是别人的幸福提醒,我常于是想。
人说如爱如山,或者深沉如海,严父慈母向来是传统,可这于我正好相反。
我们祖上是村上两大望族之一,爷爷六个女儿,两个儿子,父亲最小。因此,家里所有的人都宠着他,伯母经常讲的一个父亲的笑话是:她进我们家门的第二个年头,一天,她在菜园的井里汲水灌园,十七岁的父亲一边看着兴起,把水桶松进了水井,竟也汲上来了一桶。父亲兴高采烈地冲伯母大喊:“嫂子!嫂子!快来看哪!我也能汲水了!”
伯母不屑一顾:“就这点事就看把你高兴成这样?人家像你这么大,早已是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了?哪就像你整日里还跟个孩子似的!”——这便是当年众爱包绕下的父亲。
母亲跟父亲正好相反,她是家里的小女儿,本当是最受宠的一个,可在她读小学时,正好赶上姥姥大病。大姨、二姨都已出嫁,老爷那时几十亩田,虽然也雇人帮忙,但到底人手不够。于是,尽管老爷英明地让各个女儿都读上书了,(那个时代农村女子读书是罕事)而且,母亲的成绩是班上最好的,可还是让她辍学回家帮忙了。于是,刚十几岁的母亲俨然成了家里的一大劳动主力,里里外外都少不了她的角儿。
爷爷跟老爷是邻居,两家之间只有一家之隔。可父亲跟母亲绝不是青梅竹马。外公看上了父亲是,是因为爷爷家世好,正所谓的门当户对,离的近,将来可以为他养老送终,于是,他托人说媒,把女儿嫁给我的父亲。于是,就这样,父亲跟母亲的角色错了位,聪明能干的母亲与少爷般的父亲成了互补。嫁给父亲,他简直就是嫁给了大儿童。她常会像训斥我们一样训父亲。可父亲脾气好,总是一言不发的听着。
父亲那个年代,在农村读到初中的并不多,爷爷家境好,完会能供儿女们读书,可父亲娇养惯了,吃不来“苦”,读高中寄宿,他嫌冬天睡通铺冷,又吃不上家里做的饭,高中的第一个年头,他就巻了铺盖回家了。奶奶平时对他就是百依百顺,本来看着宝贝儿子在外面“受苦”就心疼的要命,回来高兴还来不及呢。于是父亲就这样结束了他的学业。
回到村上,父亲怎么说还算是个“文化人”,加上爷爷为人忠厚,德高望重,父亲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生产队长。他当队长平时主要只管写写算算,也带村民下地劳动,但他从来只管看着,于农事,他只是纸上谈兵。在母亲去世之前,父亲连锄头都没拿过。这便是成了家的父亲。
我来到个世界,完全是父亲的主意。在我之前,两个哥哥先后出世了,可父亲偏偏喜欢女孩儿,千方百计地想要个女儿。那时,计划生育刚开始,父亲身为生产队长,外加预备党员,按理,从大好前途着想,是不能带头违反政策的,可父亲想女孩想得发疯。
二姑妈五个女儿,五姑妈三个女儿,于是,父亲动不动不跑到她们家里,缠着要领养我的小表姐。可就算孩子再多,谁又愿把自己的骨肉送给别人呢?最后,不得已,父亲终于痛下决心,把大好前途统统放弃——“冲冠一怒为女儿”。于是,计划生育的第一个年头,我来到了这个世界。当然,与此相随,父亲的党员资格取消了,提干到镇上也化为泡影。那时,我一淘气,父亲就常会点着我的脑门说:“你这死丫头,为了你,我什么都丢了,你还气我。”
母亲过门,父亲依然过着他少爷般的日子。农忙季节,就算家里的人忙得团团转,他依然我得我素,很少插手。好在我们家有两大辅助,那就是爷爷奶奶跟老爷姥姥。尽管他们年纪大了,不能下田,但粮食只要收进谷场,妈妈就再也不用费心了,他们四个就会细心照料一切,粮食会安然无恙,及时入仓。这更加纵容了父亲的消遥自在。
父亲虽然“四体不勤”,但为人倒是热情慷慨,那时我们家境好,亲朋邻里都受过他的恩惠,所以他人缘特好,四邻八乡没人不知他为人的。据堂姐说,我出生百日那天庆祝,家里的亲戚朋友多得出乎了意料,没下贴子的人也都到了,预备的酒菜连招待一半客人都不够,害得他们这些等吃的小孩子饿了半天。
母亲聪明能干,屋里屋外都唱她一人的戏,可她脾气特坏,火气一上来,“有理三扁担,没理扁担三”,抄起家伙就冲我们兄妹来。所以,我们兄妹三个都避之不及,比宝玉怕贾政还甚三分。别人家小儿女都会围像小鸟一样偎在妈妈怀里,可我都不曾不记得她曾牵过我的手。好在我是个女孩,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又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所以,父亲成了我的保护伞,身上倒没像哥哥们那样,经常挨巴掌与棍棒。这是那时我爱父亲最直接的原因之一了。
父亲喜欢小女孩头发长长的,扎成豆角一样的辫子,可母亲哪有心思打理我?于是,别人家里都是母亲给女儿梳头,我们家,这“重大责任”却是我父亲。每次出门,别人问我:“谁给你梳的小辫?这么漂亮!”我就骄傲而得意地说:“俺爸爸!”而父亲不仅不以之为烦劳,反而以之为乐。那时,我觉得父亲是天下最独特是父亲——因为,只有我的父亲会扎小辫。
父亲虽然农事一无所长,但是有一手好厨艺,据说还是偷学我们本家一堂爷的。堂爷是远近闻名的厨子,家里就父亲一个闲人,所以常跟着堂爷出入各家,还美其名曰:帮着烧火。于是,耳濡目染,学得一些绝窍,后来祖爷看他真的有心,索性把手艺传给了他。于是,父亲继承了祖爷的“事业”,祖爷去世后,十里八乡,谁家有宴,必请父亲了。可父亲从来不收礼钱的,不管多少天忙,向来是人家随心送瓶酒呀,给点糖果点心算作谢意。
不过,每次父亲出门,最高兴的是我了,因为一些有心的人家知道他爱女如命,他回来时,都会不忘在他衣兜里塞几块糖果点心带给我。每次他出门,我都会望眼欲穿,巴巴地等他回家。
父亲脾气特好,母亲怎么吵。怎么骂他都很少回口,就算哥哥们淘气,动手的也一向都是母亲。于我,实在调皮过了头,他最多瞪几眼,喝几声。可无论他怎么怒,我一点畏惧之意。因为我知道他从来不曾有半丝真怒。
记得那年夏天傍晚,我跟小朋友们玩着玩着,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在停着的马车底下睡着了。
也不知睡到了什么会时候,朦胧中听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醒来了,睁眼四下一看,四周早已漆黑一片。细听那声音,那拉长的“灵儿——”分明是父亲。我知道自己又闯祸了,这么晚还没回家,少不了母亲一顿责骂。幸好找来的是父亲,要是母亲,走过来迎上的准是伴着责骂的巴掌。
可就算是父亲,这么晚了,我还是心虚,不敢应声。直到他的渐渐走近我才爬出来,怯怯地站着等他来领我。
没想到这次,他真光火了:“你这死丫头,聋了吗?喊你这半天也不吱声!过来!看我不把你的耳朵拽下来!,让你再听不到!”我吓坏了,从没看他发这么大火,呆呆在站着那里不敢动,就等他伸手过来拽耳朵了。可他伸到耳边的手只是轻轻扯了一下,就把我拉到身边了,一边还恨恨地说:“你下次再敢,我就真把你耳朵给拉下来,看你敢不敢这么晚不回家了!你等着瞧,回家你妈不揍扁你才怪!”
我立马松了口气,原来父亲只是担心呢。有父亲在,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母亲的巴掌一般是不回落在我身上的。于是我放心的跟着他回家。那夜,在父亲的保护伞下,我只挨了一顿臭骂。
从那以后,我坚信,无论我犯多大的错,父亲都不会举起他的大手。小时候,天真的我的眼里,父亲是天下最好的父亲,而母亲是天下最“不通人情”的妈妈。
也许幸福总是短暂的。这一切随着母亲的去世而改变,改变了我优裕的生活,也推倒了父亲在我心中的地位。
从我六岁起,不幸的事一桩连着一桩。老爷与姥姥先后去世,父亲一大辅翼去了。
十一岁那年,母亲丢给一句话给父亲:“我要走了,唯一不放心的就是灵儿的棉袄还没做好。”然后就自绝于天。那是十月一个漆黑夜晚的事。
同一年冬天,同样一个寒风凄紧的夜晚,爷爷也撒手尘寰。
于是,好像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一切都在突然间发生了。
年幼的我还不太懂得伤悲,当哥哥围着姨妈在妈妈的灵前哭得天晕地转时,我并不明白这于我们家意味着什么。直到家境江河日下。
从这时,平时里连田地在哪儿都分不清的父亲,母亲一去,跟我们这些孩子一样,也傻眼了,平日比我哭的还多。
可日子还得过呀,于是,已是半辈子人的父亲从头学起,开始下田,也开始学着理家。
平生,第一次,父亲拿起了锄头,可耕田犁地的事可不是马上就能学的,好在父亲人缘好,伯父耕完了他们家的田,就会赶着牛车,拉着犁具为我们家一亩一亩地耕。这还好说,父亲从没当过家,不会理财则是最大的问题,于是我们家境日渐艰难起来。
可祸不单行,奶奶偏又瘫痪在床。那时,感觉这天简直就要塌下来了:大哥人倒是挺勤快,可在外读书,家里什么事也管不上。二哥能干倒也能干,可脾气跟妈妈差不多,动不动火气冲天,一生气,什么都撂下不管,一个人出门了。我小,在这之前也跟父亲一样,更是什么也不会。可怎么说我也是家里唯一可以洗衣做饭的人了。于是,在伯母帮我们做了半年饭以后,我也能持家了;母亲去世的第二个年头,我没问伯母,悄悄地用最笨的方法把被子拆洗,缝好时,震惊伯母一大跳。就这样,上小学五年级的我,俨然充当半了家庭主妇。
这时父亲不再我的保护伞,只是同在一屋檐下相依为命的人。
我渐渐明白了母亲的重要,每次面对做不完的家务,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灵儿的棉袄还没做好起”就哭,而这时的父亲,酒后常比我哭得还伤心。他酒量本来就很小,母亲一去,也许是伤心吧,他越来越不胜酒力,最终到了逢喝必醉的地步。每次人家红白宴请他帮忙,事前他倒还知道不喝,怕给人家误事,可事后他都会醉薰薰地回来,然后就会跑到奶奶床前,边哭,边诉说自己命苦。而瘫痪的奶奶也总少不了陪着落泪,于是家里乱成一团。脾气坏的二哥要么训两句,要么干脆躲到外面去。我则一面哭着劝他们两个,一面为父亲这么不争气而恼火,可他在酒头上从不敢说他,要不他哭得更伤心。好在,父亲只有酒后才这样,酒醒之后他什么都忘了。——这便是没了我母亲的父亲。
也许久病无孝子吧,我渐渐习惯了父亲酒后的哭诉,再说了,单哭有什么用呢?我终于麻木,不再陪着落泪了。每次,他喝醉了回来,任他在床边跟奶奶哭成一团。我自己只管忙自己的事。可是每当他出门做事,我总是担心他醉酒出事,担心哪天他醉倒在马路上,担心他有一天一去不归。于是,要是天晚了他不归,我就让二哥出去找。以前是父亲找我们,现在轮到我们找父亲了。
高二那天,瘫了五年的奶奶终于告别的了苦难,离开了人世。父亲酒后没人听他苦了,转而找我。好像我们父女的位置也错了。可我已几乎不再伤心了。每次,总是似听不听地任他唠叨那些重复了千遍的“苦难经”。酒醉中的父亲我从来不劝的,酒醒之后常我半带着责怪的口气劝他,他总是沉默着,就像是小时候他训我的样子。每当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就不忍心再劝他了。也许父亲已了上瘾了,喝起来不控制不了。我试过N种办法,劝过N多次也没见他改过。我终于不再劝了。为此,他都在哥哥的面前失去了做父亲的威严。那个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爱这样的父亲。直到高三那年。
高三那年,为了安心读书,也为了躲避那个伤痕累累的家,周末我常不回家。可我还放不下我的父亲。国庆放假,同学们都走了,我没回去,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说:我不愿回家,可无论怎样,你总是我的父亲。哥哥们对你不好,主是要你喝酒的缘故。无论怎样,我都是你的女儿,将来我赚了钱,让你喝上最好的酒,可你不能你这么喝下去,于身体无益,也让四邻笑话呀。你现在少喝点吧,将来你再喝最好的酒。
乡下人表达感情都含蓄而切实,可那次我借着信纸,只想告诉我爱他,只想再试一次他能不能改变。
结果开学后的第三周,父亲骑车到我们学校来了,带了很多我爱吃的面食,还在包里塞了几个鸡蛋(那是姑妈送给他下酒的,他从来不舍得吃)。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为什么突然专程来看我做,直到他说:“我收你的信了,我就知道我没白疼你,你就跟你哥不一样!”我一下子明白了。可怜的父亲!这个让奶奶和母亲宠惯了的父亲,快五十岁了,竟然跟个孩子一般。
可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个大雪没膝的冬天,父亲为四姑妈家办酒宴。结果,他满身血污的被表哥送了回来,而且,送回来时,他的身体早已冰冷!开车的表哥喝高了,开的并不快,可半路上车还是翻了。本来是三轮车,那些清醒的人都及时跳了出车,而只有醉晕的父亲没有。父亲最终还是死在了酒上!这是最让我最伤心的。
也许是习惯面对死亡吧,也许这个结果早在预料当中了吧,也许悲伤之深已不再需要眼泪,那天,当堂兄半夜把我从学校接回家,看到发生的一切那一刻,众目睽睽之下,我竟然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眼泪。直到一切结束之后,躲开所有的人,我蒙着被子哭了一夜。我哭,为父亲,也为自己。
我就这样永远地告别了我的父亲,也告别人这世上最后一位无私爱我的人。
第二年高考,我考上了。所有的亲朋都向我祝贺,可我没有半点兴奋:我们是一个大家族,我是唯一读书好的人,所有的人都说我当考上大家,而这父亲比谁都自信,这常给我压力,让我觉得读书都是为了他一个人似的,可当我拿到通知书时,他却不在了,留给我的只有一片黯然然与索味。
自从父亲入土后,我没再到过父亲的坟前一次,我害怕面对坟林丛立的场景,那种冰冷提醒我的孤单,我害怕那种透彻心菲的、千里孤坟无处话的凄凉。
如今,父亲去世已是八个年头了,八年里,我风里雨里走过,没有父母的牵挂,一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到处都是他乡之客。
现在一个人也算是过着优悠的生活了,可每当面对欢歌笑宴,每当看到人们亲人相拥时,那无尽的苍凉与悲伤就总会莫名地涌上心头。于是,我最能理解林妹妹为什么身在花团锦秀的侯府,依然常会见花落泪,睹物伤怀了。
是的,父亲不是巍巍高山,不是厚厚堤坝,也不是高高大树,可他却是我自己的父亲。朋友可以很多,可父母只有一个,是唯一收到爱却可以不必太在意的人。这些年,流浪的日子让我学会坚强的面对现实,学会微笑对人生。可在受挫时,想起父亲,可却可以从那些或是温暖或是伤心的往事中,给自己找个落泪的理由。
一切都过去了,生活终竟平静的日子多,忧伤其实也只是自己的,而且也只是在这样的日子。有的提醒才会想到这些感伤。有些东西失去的就永远不会再来,现在写下,是借以向那些幸福在父母的温暧下的人们祝福--有人值得心无挂碍地去爱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喜欢这样的文字,朴实而纯净~
我近来也常常想家,晚上会哭
”有人值得心无挂碍地去爱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这样的父亲,百般疼爱,可终究还是害
离开之后,方知事事艰辛,不是只有疼爱便可以阻挡一切 每个父亲都是不一样的。
爱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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