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光 如此灿烂
我蹲在北京的街头，手中的中南海被突来的风吹得火光乱窜。他依然站在对面，很多次，在远离故乡的小镇，空旷的房子，北进的列车，混乱的噩梦以及狂风肆孽的北京街头，他总是出现在我的对面，穿着黑色的风衣，对我说：“七，着地前我看到光，它是那样灿烂。”我起身躲进车里，盖上一件外套便躺下去睡着。北京的秋天总是令我局促不安，晴天里会突然觉得刺骨的寒冷，很早在房子里点燃火炉，暖气无法供应，只得忍受灰尘一天天地把房间弄的肮脏。
凌晨时我把车开到环城路，东方有些发白，逐渐变红，迎着它独自行驶在路上。那是一场追赶，在光到来前，追到一个远去的灵魂，带他走。光芒到来时，整个世界都会被淹没，最后空白。
他说：“七，生命只是一只耗尽力气的飞鸟，无论如何挣扎，还是要坠落而死。”那一年，他总是拿着吉他坐在床边唱水木年华的《紫罗兰》，我们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学业，蜗居在北京的一个胡同。两个人总是在凌晨时爬上房顶看日出，红色的瓦片，白色的鸽子，定格在记忆里的某处，他在坠落时遗失，我在长大后封存。总是以为往事只是时间，过后便会是空白，却忘了时间是毒，一直潜伏，随时可能毒发身亡。
“七，去看我的演出。”有天他突然对我说。
那年他十九岁，乐队叫做“谷”，三个人在一个小广场上，临时租借来的音响，沫是主唱兼键盘手。
他唱：
“谁挖下的山谷
我滑落不由自主
空气燃起火
下坠急速
末日末日
全世界的爱人们别哭”
整个广场只有稀少的人在听，可沫他们还是用尽了力气。他说：“七，这是我们第一次演出，是我跟居委会的大妈费了两个小时的口舌才争来的批准。”
从那时起，沫他们辗转于大街小巷，辗转于各个小酒吧，甚至杂货店开张的时候都会有他们的身影。他们笑着说：“为音乐，就得‘厚颜无耻’。”
我只是欣慰地笑，对于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能有梦想已经是奇迹。
“七，你睡着没有？”我清楚地记得那年冬天，沫突然在半夜醒来。
我说：“没有，怎么拉？”
沫说他梦到他的曾祖母，她牵着他的手一直穿过田野，那里全部是金黄的麦子。那是他儿时的记忆，她被日光灼伤的脸还有血管爆突的手臂。她说要带沫走，沫问去哪里，她没有回答。
“沫，她离开多少年了？”
“七年。那也是一个冬天，我在放学的路上看到她火化的灵车从身边经过，天降大雪。”
我不再说话，走过去给他加被子，却发现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起身摸到开关，打开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沫脸色苍白。
沫突然愣在那里，把开关关了又开。他说：“七，灯是不是坏了，怎么不亮？”
我急忙走过去，手在他眼前挥了下，沫没有动，继续把灯关了又开。
“我渴，帮我把灯打开，我想喝水，我很渴。”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他说：“七，怎么拉？说话啊！灯怎么不亮了？”
我始终以为那是注定的事情，沫已经被她的曾祖母带走，她如此爱他。留下来的只是一个肉体，依然对音乐执着的肉体。
沫蹲在地板上哭。
他说：“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为什么骗我，明明是坏了，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蹲下去把他拥进怀里，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异常冰凉，像巨大冰块。
记忆时常到此中断，我常常想不起那些夜晚，那些沫一次次在深夜的崩溃。
他说：“七，阴影如此巨大，仿佛窒息。”
他抱着我的身体，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沫20岁生日，乐队改名“光”。
那一天他们应邀在一个体育场演出，已经小有名气，看台上挤满了年轻的男女。
沫被鼓手带着进场，我看到那一刻他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我知道是周围这千万个掌声让他感觉骄傲和温暖。
他说：“七，灾难随时都有可能降临，我们唯一做的只能是面对。无所谓坚强与懦弱，它们并不存在。”
“亲爱的人啊再次拥抱我
如果感觉冷如果感觉疼
这世界从此陷入旋涡
黑吞噬远方的家
孩子牛羊和房前的葵花
我的爱人呀我们再次拥抱
别放开别哭泣
我们即将老去面目全非
我们即将分离永世不见
我的爱人十指相扣好么
我们乞求生命乞求光
十指相扣好吗
乞求生命乞求光”
二十岁的沫终于长大。
那一夜，他突然叫醒我。
他说：“七，你打开窗，你去看看是不是在下雪？”
我打开灯走到窗前，推开，然后狂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涌进。整个北京被大雪覆盖，白茫茫的天与地，寂静得仿佛被抽空空气。
我说：“沫，你怎么知道下雪？”
“光，七，我看到光了，白色，从眼前掠过，如同白马，时光，电影和音符。”
我抚摸他的眼，分明有泪。
“七，我斗不过黑暗，它是如此盛大。”
凌晨时，我从梦中惊醒，发疯地跑下楼。
沫已经被大雪埋没，一身白衣，血已在雪之下。他在深夜跑到楼顶，站在边缘，身体后仰同雪花一起飘下，灵魂融化。
记忆至此终结。多年以后我还是清楚地记得那个梦境。沫在雪地上弹他的键盘，嗓音穿透雪地的寂静，如同天籁。白色的冰鸟盘旋在头顶，他依然在笑，睁着明亮的眼睛。
他说，
七，下坠前，我看到光，如此灿烂 七,一个充满故事的名字~ 有时候我觉得黑暗比光更有安全感。
黑暗越盛大，越可以什么都隐没。
而光，让人无处遁形。那么刺眼。 恩.这样. 我们在光亮的伪装下
矫情地述说着关于黑暗
那一瞬间产生的万劫不复地美
但是真正盲目地苦涩却是只有眼泪才有权利述说的
呵。自以为是的人啊 七，我斗不过黑暗，它是如此盛大。 七是宿命。
九是轮回。
三是张望。
零是空缺。
十是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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