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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屏幕的条纹变成了雪花点,渐渐密集起来,覆盖了整个屏幕。妮妮走过去拍拍电视机,图像清晰了一些,雪花点少了,但图像还是有些变样。猫猫瞅了妮妮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照着放电机的桌子踹了一脚,再踹一脚。电视机马上就乖了,连条纹都少了。猫猫得意地横了一眼妮妮,嘀咕一句:猪!
妮妮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扎着两条辨子,抱着一个漂亮的洋娃娃,穿着花边连衣裙,还没有出场,清脆的笑声就“咯咯咯”地传了出来。妮妮坐正身子,朝前挪了挪,专注地看着这部她每天必看的连续剧。
抱着洋娃娃的燕燕在客厅的沙发上玩了一阵,保姆走过来说:燕燕,上学了!燕燕平伸双手,保姆给她背上小书包。燕燕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洋娃娃,背上小书包,牵着保姆的手,走出房门,外面有一辆车,保姆拉开车门,把燕燕抱上了车。
镜头转换,到了大街,车水马龙,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啃。妮妮松懈下来,坐得直直的身子有些难受,就扭了扭脖子。她等了一阵,燕燕还是没出场,就不再看,转过身去,趴在床沿写作业。猫猫对这部连续剧没有兴趣,拧住旋转按扭,转了好几个台,没有找到自己爱看的节目,就啪地关了电视机,拿起地上的拼图板玩起来。那是叔叔送给他的,他玩了很久,早就腻了,可是妮妮不准他出去,他打不过妮妮,只得乖乖地呆在房里,等爸爸妈妈回来。
妮妮不满地说,你关掉电视机作啥?猫猫说,燕燕没有了,你又不看?他知道只有他和妮妮两个人时,他说燕燕才不会挨打,否则,妮妮会劈头盖脸打过来。也只有这时候,他才会大胆而随意地提到燕燕的名字,要是有外人,他就得瞅瞅形势了。如果他正在爸爸妈妈身边,离妮妮又远,妮妮没法发起突然袭击,他就会说起燕燕,只一句便够了。只一句“燕燕”,他便能看到妮妮暴怒起来。他觉得这是一种乐趣。他从来没有打过妮妮,但在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气都出了。
他对妮妮说,总有一天,我会打过你的!妮妮正在埋头做作业,没有听到。猫猫又大声说了一句:总有一天,我会打过你的,那时我要打得你——打……你。这次妮妮听到了,抬头瞅着他。猫猫不知道他想打得妮妮怎样。其实是怕。他本想说“总有一天我会打死你的”,但他怕,怕妮妮听到“死”字后又把他暴打一顿。燕燕出事以来,能招惹妮妮的有两个词:一个是“燕燕”,一个是“死”。大人没在身边,妮妮打了就打了。
猫猫自己也怕“死”,怕这个“字”,他不知道什么是“死”。燕燕出事后,他知道“死”就是看不见了,看不见死去的那个人了;没人陪他玩了;妮妮打他了;爸爸妈妈责罚他的时候,没人用身体挡住他了。
妮妮射过来的目光让他有些冷。他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再一次拼起手中的图板。妮妮看了他一眼,又回头做自己的作业。有很多题她都不会做,她盯着作业本,想得头疼。上次考试,她的语文只考了15分,全班只有两个人不及格,另外一个同学和她一样,父母都是外地的,都不会教自己的子女;但那个同学比她有出息,他考了32分。因此,好长一段时间,她走路都低着头,看见班里的同学,就赶紧闪到一边,傍着路边走。
猫猫又玩了一阵拼图,实在没劲了,就凑到妮妮跟前,讨好地说:姐,我想出去玩一会儿。妮妮转头看着他,没有吭声,像在思考。猫猫扯扯她的衣袖,说,保证就一会儿,我就玩一会儿。妮妮看着他,有些动摇了,犹犹豫豫地说,人家嫌我们脏,说话土!猫猫赶紧保证:我不和他们玩儿,真的,我自己一个人玩儿,绝对不和他们玩儿。妮妮又犹犹豫豫地说,那好吧,不要跑远了啊,不要和他们玩啊,不要抢人家东西啊!
猫猫像一只彷徨许久才找到洞口的兔子,一下就窜出去,老远才传来他的声音:哎!爬阶梯时,兴奋的猫猫跌倒了,下巴磕在上面的阶梯上。妮妮心里格登一跳,跳出来就朝外跑去,猫猫没等她跑到,就爬起来朝外跑了。妮妮叫道:猫猫,回来,回来,猫猫!猫猫脚步不停,还是向地面跑去。妮妮几步赶上,拉住他,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发现嘴唇磕破皮了,有血丝渗出来。她伸出手指头,轻轻地抹了抹,问:疼吗?猫猫抬起手,用袖子擦去了血丝,说,不疼。妮妮把拍了拍猫猫身上的尘土,说,跑慢点,姐不拦你。猫猫仰头望了她一眼,拉了拉她衣角。妮妮摸摸他的头,说,去吧。猫猫一溜就没影了。
又遇上了一道不会做的题。妮妮看了看练习簿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咬住铅笔头,想得脑门发紧,还是觉得迷迷糊糊的。想了好久,答案没想出来,却想起老师说过的话:不要咬铅笔头,这个习惯不好,铅笔头很脏的。她害怕人家说她“脏”,说她和燕燕、猫猫脏,因为人家说他们脏,是泥孩,她才不许猫猫出去和乐乐他们玩儿。
她心里忽地一紧。猫猫说出去玩一会儿的,这么久了,还没有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她又侧耳听了一阵,没有猫猫的声音,就跳了起来,朝门外跑去。
他们租住的是一间半地下室,窗户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埋进地里。下午的时候,阳光一闪而过,能够短暂光临。这间房子比叔叔的好多了。叔叔住那地方,在地底下,像一座迷宫,甬道两边全是房间,她进去了找不到方向,七拐八弯,走着走着就迷失了。妈妈说,他们以前也住那里,有了她以后,考虑到实在不好,就搬出来了。妮妮却不记得了,妈妈笑她忘本,爸爸说那时她还小,哪记得那么多呀?
地下室外面就是小区的公共休闲区,摆着各种各样的运动设施,妮妮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她很少玩这些东西。她特别喜欢那些椅子,吊在那里,坐上去可以前后晃动,可好玩儿了。妈妈说,咱身上脏,咱坐过了,那些爷爷奶奶就不坐了。妮妮说,乐乐他们也坐呢。爸爸妈妈说,咱和乐乐不同。
第一次坐是乐乐爷爷抱她坐的,但那次她坐得很不舒服。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天她看见乐乐坐在那里前后摇晃得十分得意,就跑过去,站在乐乐旁边,看了一阵,心里痒痒,就悄悄地向另一张吊椅挪。她有些紧张,刚刚坐上去,还没有摇动,乐乐就看见了,尖叫起来,脏泥孩,不能坐。妮妮吓得一激凌,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乐乐爷爷听见了,走了过来,喝住乐乐,细声对她说,乖孩子,坐上去,不要怕!乐乐叫得更大声:不准坐,妈妈说了,她脏,她坐了我怎么坐?乐乐爷爷说,她坐这一张,你坐那一张。乐乐跳下来,跑到这边来,一把拉住她往地下拽:不行,我坐这张。妮妮不知所措,差点被他拉下来。乐乐爷爷抱起她,说,好吧,你坐这张,她坐那张。乐乐拽住她,大叫,不能让她坐,我全部要坐,她坐了我怎么坐?又对她说,你不能坐,你坐了,我以后揍你。妮妮害怕了,挣扎着要下来。爷爷火了,给了乐乐一巴掌,抱起她坐上去,说,乖孩子,坐上去,我摇你。乐乐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起来。爷爷没有理乐乐,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摇她。妮妮只坐了一阵,心里到底害怕,再也不敢坐了,跳了下来。她跳得急,乐乐爷爷没有防备,以致她差点跌倒。乐乐爷爷松开手,接住她,问她怎么不坐了。妮妮摇摇头,不说话,瞅瞅坐在地上的乐乐。乐乐也盯着她。两双眼睛里,一双是惊恐,一双是愤怒!
猫猫不在门前那块空地上。那里是妮妮给他指定的区域,每次猫猫要独个儿出来玩时,妮妮都要叮嘱他不要跑得太远,就在门前的空地上,那里离家近,她可以一边做作业或家务,一边支起耳朵,听着猫猫的动静。
妮妮有些紧张。自从燕燕出事以后,她最担心的就是猫猫再出事。爸爸妈妈常对她说,妮妮你大些,要看好弟弟妹妹。她没看好燕燕,现在,猫猫再也不能出事了。她越想越害怕,一路狂奔,边跑边叫:猫猫、猫猫!
猫猫在5幢的拐角处,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瞅着前面的一帮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正聚在一起,互相炫耀手中的玩具。猫猫远远看着,眼露凶光,看那姿势打算上去抢。他从家门口就一路跟着这帮孩子,他一走上去,那帮孩子就瞥他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开了。他一路跟来,跟了四幢楼房,还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妮妮吓了一跳,上前拉住他,说,猫猫,咱们回家。猫猫狠狠地盯着孩子们,确切地说是盯着孩子们手中的玩具。妮妮说,回去吧,猫猫,妈妈回来了,有好吃的呢。猫猫这才收回目光,跟着妮妮走了。
走着走着,猫猫突然说,妮妮,我想燕燕了。
妮妮眼睛一红,泪水掉了下来。
燕燕在时,常带他出去玩。那时候,猫猫很乖顺,甚至有些胆小。有人陪着他,见了别的孩子手中的玩具,他不会眼红,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扑上去抢。
快走到家门口时,强强回来了,从窗前路过。强强的爸爸和他们的爸爸一样,也是乡下来的,不过他爸爸供得起强强读书。猫猫拿眼望着强强,恶狠狠的。妮妮死命拖着猫猫,她怕猫猫扑上去。燕燕出事和强强有关。燕燕出事不久,猫猫有一天看见强强从自家门前路过,抡着爸爸的皮带,呼呼有声,冲了上去。强强猝不及防,头上顿时开了一条口子。
五岁的猫猫从此学会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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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妈妈确实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三姨秀丽。三姨把妮妮叫到跟前,抱着她,疼了疼她。三姨很喜欢妮妮,每次见到,都要抱抱她。放开妮妮,她拿出两件连衣裙,说,妮妮,去穿上,给妈妈看看。
妮妮本来是想哄回猫猫的,她没想到妈妈这么早就回来了,更出乎她意料的是,妈妈果真带回了好吃的——两串糖葫芦。妈妈给他们一人一串,妮妮心头高兴,自己不吃了,全给了猫猫。给猫猫的时候,她得意地盯着猫猫,意思是说,瞧,没骗你吧,妈妈真回来了,还有好吃的给你。
猫猫把两串糖葫芦拿在手里,先把一串塞进嘴里,从头到尾舔了一遍,然后另一串也从头到尾舔了一遍,两串都沾了他的哈喇子,他才慢慢地吃起来。三姨皱了皱眉头,说,这孩子,怎么这样?两串都吃了,不给姐姐?
妈妈没有回答三姨,她看着在屋角换衣服的妮妮。九岁的妮妮已经像半个大人,不但省心,还可以帮很多忙了。三姨不知道,猫猫这种吃法,几乎是一种本能,一种很小就练就出来的本能。每次拿到吃的东西,猫猫都如法炮制,先从头到尾舔上一遍,然后再吃。他知道沾上了哈喇子,妮妮和燕燕就会嫌脏,就不会吃它了。
最先是妮妮。妮妮说,讨厌死了,全是你的哈喇子,不吃了。然后是燕燕,六岁的燕燕后来也学姐姐了,说,讨厌死了,全给你了。她们都嫌沾了猫猫哈喇子的东西脏,宁愿不吃。大院里的孩子们说妮妮、燕燕、猫猫是泥孩子,因为他们的脸上、身上常常沾满尘土,脏兮兮的。妮妮最先觉得不好意思,就开始讲究卫生,常常自己洗衣服、洗脸,可她要帮妈妈做饭、择菜、扫地,还要上学,力气又小,洗起衣服来,只是把衣服打湿了而已,在地上的孩子们看来,还是个泥孩。燕燕自己不会洗衣服,就把衣服脱下来给妮妮洗,常常自己洗脸,但她自己洗不干净,有时还得帮妮妮择菜,一抹一擦,脸上又花了。
但她们从此知道了爱干净。她们对干净特别敏感,因为地上的孩子说他们是泥孩。
妮妮穿好裙子,飞到三姨跟前。三姨拉住她,让她转动身子,一边拉扯衣角,一边对妈妈说,二姐,这孩子穿干净些,漂亮多了,是个美人胚子呢。妈妈也笑,说,是咧,我们妮妮长大了是个美人,找个好女婿,不要像我和她爸。妮妮认真地说,我不要找好女婿,我要读书,老师说了,只有读好书,才能和他们一样呢。妈妈和三姨都笑了。
妮妮问,妈,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我爸呢?妈妈说,你三姨来了么,今天生意好,你爸和你叔去进水果了,收摊早,你爸说下午再卖水果。爸爸妈妈妈有时卖完菜还早,就去进些水果回来下午卖。
妮妮说,那我得做饭了,做好了爸爸和叔叔回来吃咧,妈,叔叔中午在咱们家吃饭吧。三姨故意逗她,说,你说呢?妮妮肯定地说,是在咱家吃咧。三姨又说,让你叔回自家去吃,好不好?妮妮说,不好,在咱家吃。三姨笑了,妈妈也笑了,说,你快去淘米吧,放四碗米。
妈妈从门后拿出带回来的菜,放在地上择起来,三姨也来帮忙。妈妈找了一张矮凳,塞在三姨屁股下面,自己蹲在地上。姐妹俩闲话起来,三姨说到了燕燕:可惜了一个好孩子,几天前我还逗过她呢,问她愿意回老家,还是在城里,她说城里就是她的家,她那也不去,可没想到才几天,就……。
妈妈的泪水掉下来了,滴在手中的菜上。正在淘米煮饭的妮妮听到三姨说起燕燕,耳朵就支了起来,偷眼看着妈妈。她看见妈妈哭了,说,妈,别想燕燕了,我今天看见她了,她正在读书呢,穿着好漂亮的裙子……!三姨的脸色变了。猫猫吃完了一支糖葫芦,正在啜另外一支,这时尖叫起来:燕燕死了,她没读书,她死了!
“咣当”一声,三姨吓了一跳,一看,妮妮把手中的电饭锅盖冲猫猫砸了过去。幸好没有砸中。猫猫呆呆地站在那里,吓傻了。三姨愤怒起来,冲着妮妮吼道:妮妮,你干什么,你这孩子……,二姐,你也不管管这孩子?!妈妈站起来,拾起锅盖,走过去盖上,然后把妮妮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妮妮抬起头来,望着妈妈,说,妈,别想燕燕了,好吗,她读书去了。妈妈笑笑,说,妮妮,妈妈没想燕燕,妈妈知道燕燕读书去了,妮妮,你以后也别怪猫猫,猫猫还小,不知道燕燕读书去了,长大后他就会知道的。一滴泪水掉在妮妮的头上,妈妈摸了摸妮妮的头。妮妮说,妈,我错了!
三姨咬住嘴唇,拉着猫猫走出地下室。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说,猫猫,走,三姨带你荡秋千。三姨把猫猫抱上吊椅,坐在旁边摇着他。猫猫摇头晃脑,瞅见乐乐走了过来,得意地尖叫起来。
这是猫猫第三次坐吊椅。第一次坐吊椅,是在国庆节。那天,乐乐他们和父母出去了。一大早,猫猫就听见乐乐在院子里大呼小叫,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燕燕叫醒了他,说妈妈带他们去公园玩儿。猫猫听见妈妈要带他们出去玩儿,兴奋得再也睡不着,翻身坐了起来,洗脸、换衣服。妈妈说,今儿个是国庆节呢,公园里人多,咱们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她花在妮妮和燕燕身上的时间显然比猫猫多。猫猫洗了脸换了衣服,妈妈就叫他出去玩一会儿,不要走远,她要给妮妮和燕燕梳头。妮妮说我自己梳。妈妈笑,说,我给你梳吧。妮妮梳头总没梳好过,总有一些乱发滑下。
猫猫爬上院子,乐乐的爸爸妈妈正往小车尾箱里装东西,大包小包的,估计是水和衣物。乐乐没精打采,坐在车子里。看见猫猫,乐乐溜下车来,把手中的一只小熊递给他:喏,给你了,猫猫。猫猫没有接。妈妈说了,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乐乐说,给你的呀,咋不要?
猫猫说,不要,你们这里去哪儿呀?
乐乐说,去乡下。
猫猫说,去乡下干嘛?
乐乐说,度假呀。
猫猫说,乡下有什么好玩的?
小时候,他给乡下的爷爷奶奶带过半年,那时他正在断奶,妈妈要卖菜,没有时间照顾他,就把他扔给了爷爷奶奶。他想乡下应该不好玩儿,不然爸爸妈妈怎会从乡下来到城里?后来,他还随爸爸妈妈回过几次乡下,觉得一点都不好玩儿,路不好玩儿,人不好玩儿,房子也不好玩儿。除了那些和他一样大的小朋友拿羡慕的眼光瞧着他,让他觉得好玩儿之外,其它的一点也不好玩儿。他跟燕燕说了。燕燕跟妈妈说了。妈妈笑了,说,傻孩子,这是咱们家呢?他有些迷糊:家,那城里那个地方是什么,不是咱们家吗?爸爸说,那不是咱们的家。
乐乐说,乡下可好玩儿了,可以摘果子、钓鱼、看母牛生小牛,还可以抓鸡,抓住了就是你的,挺好玩儿的。猫猫瞪大眼睛,乐乐的乡下和他的乡下不同。他的乡下没有栽果树,爷爷说,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人都跑光了,谁还栽这些呀?鱼倒是有人养,爷爷家隔壁就有一个,可那是别人的,爷爷说,钓鱼要给钱呢。爷爷家有鸡,可他舍不得吃,只有是城里人的伯伯回家,爷爷才舍得杀一只,多半的肉都到伯伯一家人的碗里去了,尽管他们吃得十分艰难,和猫猫看得十分艰难一样。
乐乐坐上小车,一溜烟走了。他把小熊塞给了猫猫。猫猫没敢拿,放在吊椅上。回到屋里,跟妈妈说乐乐去了乡下,乐乐说乡下可好玩儿啦。妈妈说,城里人的乡下和咱们乡下人的乡下是不一样的。猫猫问哪里不一样。妈妈没有回答他。
三姐弟全换了干净衣裳,梳洗得整整齐齐。燕燕说,今天没人说咱们是泥孩了。乐乐说,他们全都去乡下了。妮妮懂事,喝住了燕燕和猫猫。妈妈脸色有些不好。燕燕拉住妈妈的衣角,问妈妈怎么啦。妈妈挤出一丝笑来,说,没事,燕燕,你说咱们吃了早餐再去呢,还是在公园外面吃早餐。猫猫说,不在家吃吗?妈妈说,今儿个不在家吃,去外面吃。
他们的家是个半地下室,到地面还有十来级梯。猫猫跑在最前面,妈妈锁门的时候,他已经跑上地面了,站在吊椅处,望着妮妮和燕燕。妈妈走上来,妮妮叫猫猫走。猫猫叫她过去。妮妮走了过去,猫猫说,我想坐吊椅。妮妮四处望了望。猫猫说,他们全都去乡下了,我看见的。妮妮说,那你坐吧,我跟妈妈说。妈妈也走了过来,妮妮说,猫猫想玩会儿吊椅。妈妈说,你们玩一会儿吧。猫猫坐上去,摇了十几下,就跳了下来。妈妈问他怎么不玩儿了。猫猫说,一点也不好玩儿。他一边说,一边盯住那只小熊。妈妈说,等下咱们去公园,玩个够,噫,那是谁的玩具?猫猫期期艾艾地说,我的。妮妮叫了一声:猫猫!猫猫怯怯地说,是刚才乐乐给我的,我不要,他硬塞给我,就去乡下了,我没敢要,放在这里了。妈妈说,人家的东西,咱们不要。
后来猫猫又坐过一次吊椅。那是在国庆节后不久,爸爸妈妈晚上到叔叔家里结算卖菜的账去了,留下三姐弟在家,嘱咐妮妮好生看管他们。妮妮叫燕燕和猫猫洗了脚,上床看电视。看了一阵,猫猫不看了,说,妮妮,我想去外面玩一会儿?妮妮说,这么晚了,去哪儿玩儿?猫猫迟迟疑疑地说,我想坐坐吊椅。妮妮说,不是才坐过不久吗,你都说不坐了。猫猫说,可我这会儿想坐嘛。妮妮有些犹豫,爸爸妈妈叫她看好妹妹和弟弟,她不放心猫猫一个人出去,可又不放心燕燕一个人在家里。到底燕燕大一些,说,姐,你带猫猫出去吧,我不怕。妮妮问燕燕看哪个频道,弄好了电视,又把屋里该拔的插座都拔了,这才带着猫猫出去。可还是有些不放心,就在猫猫和家里两头跑,一会回家来看看,再出去看看猫猫,然后又回来看看燕燕,再放心地去看猫猫。
夜已经深了,小区里没有多少人,只有加班或在外应酬的住户们回来,匆匆地泊了车,就往家里走去。乐乐他们可能早睡了,或者在家里看电视。猫猫玩了一会儿,就不玩了,嚷着要回家。妮妮有些奇怪,说你不是闹着来玩的吗,玩这一会儿?猫猫说,乐乐他们不在,玩来没意思。妮妮说,不要跟他们一起。猫猫嚷起来:谁要跟他们一起的,我才不跟他们一起玩呢?妮妮就有些不明白,看了看猫猫。
妮妮不知道猫猫的心思。猫猫不跟乐乐玩,但他偏要在乐乐的禁地,发起挑战,看见总是欺负他的乐乐玩得那么舒心,他就不痛快,就想给他找些不快。
妈妈出来买盐。三姨叫猫猫回家,自己跟了上去。妈妈回头看了一眼三姨,眼睛还有发红。
三姨说,二姐,算了,当初要是你们有钱,还不是没有燕燕?
妈妈说,话是这样说,可这么大一个孩子,养了几年,说没了就没了。
三姨小心地看了妈妈一眼,小心地说,这下,你们可以集中精力,把妮妮和猫猫的书供出去了。
妈妈说,妮妮这孩子,成绩不好。
三姨说,你们都没管过她,成绩能好吗?妈妈说,是呀,以后得管管她了,不要让她干那么多活儿,总不能让她像我和她爸吧?
三姨说,现在管,还来得及,她还小,才读小学嘛。
爸爸和叔叔还没有回来。妈妈说,不等了,吃饭。妮妮说,再等等吧,说不定就快到了。猫猫跳下饭桌,说,我去打叔叔的电话。妈妈喝住他:打什么电话,不要钱啊,够买一包盐呢,妮妮,开饭,给你爸和叔留点菜吧,你三姨吃了饭要回去呢。三姨说,用我的手机打吧,号码多少?妈妈拦住了她,说,别浪费钱,他们回来得晚,成习惯了。
饭菜上了桌,还没有吃,叔叔和春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三嫂,快,快,三哥出车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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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怀上孩子时,和平和秀容刚来到城市。和平拉板车,秀容给人家做保姆。和平的生意不好,城管抓得又厉害,一天下来,常常赚不了几个钱;秀容做保姆也是三天两头换人家,有时候甚至没有人家雇用她。因此,一个月下来,除了勉强能维持生存,他们再也没有钱剩下来。就在这时,燕燕在秀容的肚子里开始了踢腾。那时她还不叫燕燕,她只是一个血乎乎的肉团,无助地蜷缩在秀容的肚子里,等着两个朝不保夕的人决定她是否能成为“燕燕”。
和平吓坏了,秀容也愁坏了。他们都不知道这个讨厌的东西何时来到他们中间的,秀容在一个个的城市家庭间迁移,从东城到西城,洗衣、做饭、擦地板,她一点也不知道燕燕的降临。发现肚子有些不对劲时,那个肉团已经长出了手脚。
和平说,打了吧!他拿了一块木板,在板车上比比划划。那车破了一个大洞,小一点的货物装上去,就会漏下来。秀容不语,低头挽着手中的毛线团。一斤半刚买回来的毛线,是给妮妮打毛衣的。他们刚从地下室里搬出来。秀容说,那里太冷了,娃不行。和平说,那就搬吧。他费力地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来,放在床上,数了好几分钟,一共是一百零三元八角。
秀容看了和平一眼,说,没了?
和平说,没了。
秀容没有做声,起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黑胶袋来,解开,倒在床上。那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币。和平讨好地笑笑,说,你还有存货哩?秀容说,留下来救急的,咱在城里人生地不熟,没几个钱救急也不行。
和平兴奋地数那堆钱,清点完了,说,还是不够。秀容问,总共多少?和平说,五百七十六块。秀容满脸疑惑:不对,应该是五百七十八块。和平说,不信,你来数?!秀容把钱拨拉到身前,仔细数了一遍,然后抬头望着和平。和平一脸无辜,他压根就不知道秀容还有这笔私房钱。秀容起身下了床,钻到床底下,摸索了一阵,站起身来拍拍灰尘,说,去和春那里借点吧,不搬也不行哩。
和平就去弟弟那里借钱。付清了押一付三的租金,他们就搬到了这间半地下室来。窗户有半截露在外面,天太冷时,可以生火取暖,比起地下深处的那间房来,要好一些。
没想到刚搬来这里,秀容身上就断红了。那段时间,正该秀容来事儿的时候。和平说,去看看吧,别是啥病哩。秀容白他一眼,看啥看,早来迟来几天有啥稀奇的?就没有去看。其实是没钱去看。刚借了和春的钱,搬来不几天,和平的生意又不好,挣的钱只够第二天买菜。秀容嘴比和平厉害,心里却慌得很。凭直觉,她感到好像不是早来迟来的问题,但她没有跟和平说。她知道和平比她心里还装不住事。
果然是有喜了。到了下个月,那事儿还是没来,秀容心里的慌张就更强了,就拿了五十块钱,去了一家诊所。诊所在一排低矮的临时搭建的棚屋区,进门是两张桌子,桌子后面挂着白布帘。一位护士掀帘出来,秀容看见里面有几个同样挂着布帘的小房间和一间药房。护士的大褂和门帘一样,仔细看才能认出它原来的尊容。两个医生模样的人进进出出,一会在桌子上伏案疾书,一会钻进布帘后面的药房拿药。一个是男的,另一个还是男的。秀容在桌前一条出身暧昧估计是从废品站里刨出来的长条椅上坐了许久,也没有看到一个女医生。
一个医生忙完了,冲她说:看病?声音在嘴里打了个转,从鼻腔里冲出,显得有些含混。秀容点点头,没有说话。
过来。医生说,过来,坐到这里来。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凳子。这次,他的声音清楚了一些,省略了鼻腔那道程序。
秀容下意识地看了周围。医生说,你不是看病吗,磨磨蹭蹭做啥?秀容来不及回答,屁股一挪就坐在医生桌前。医生面无表情,问:啥病?秀容心说我自己知道啥病还来你这里?医生问完这话也觉有些不妥,就干笑了一下,以示歉意,说,哪里不舒服?秀容说,没哪儿不舒服,就是,就是那事儿好久没来了。医生耐心地听她吞吞吐吐地说完,说,结婚了吗,生过孩子没有,老公也在一起吗?秀容一连点了三下头。医生冲后面喊:小赵,带她去厕所,拿上试孕纸。
然后,医生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你怀孕了!
秀容的头轰地一声炸开了。
打了吧。和平说。那就打吧。秀容说。和平把木板量好了,拿起铁锤和钉子往车上钉。秀容的毛线团也挽好了,站起身来,捶了捶腰。妮妮在床上挽一个小毛线团,学着妈妈的样子。她绕来绕去,总是缠着自己的手,把手抽出来,线团又乱了。她不屈不挠,慢慢解开,继续挽,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秀容盯着女儿,久了,眼睛有些模糊,恍恍惚惚觉得眼前有两个小小的人儿,不哭不闹,乖乖地挽着手中的毛线团。妮妮还小,有时候一个人被锁在屋里,父母回来时,一张小脸已经哭得发紫了。三姨秀丽逗过她,说叫妈妈给她生个弟弟或妹妹,她高兴得拍起手来。三姨故意说,生个弟弟妹妹有啥好,以后爸爸妈妈都不疼你了,只疼弟弟妹妹。妮妮说,才不管呢,有了弟弟妹妹,就有人陪我玩儿了,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就不怕了。
和平钉好了木板,抬起头来,对女人说,发啥呆呢,丢了魂了?秀容清醒过来,呃呃两声,说,是时候做饭了吧?不等和平回答,自己又接上了:是该做饭了。
淘米、洗菜、蒸饭……。秀容有些心不在焉,油放进了锅里,没有放菜下去。妮妮大叫起来,妈,妈……。秀容飘得远远的思绪给妮妮唤了回来,朝锅里看去,油已经烧着了。她慌忙把青菜倒进锅去,操起锅铲翻了几下,才发现青菜还没有择好,黄叶、腐叶一起倒下了锅。她把菜铲起来,盛在菜篮里,择出了一些大的黄叶、腐叶,再倒进锅,放上盐,起锅,端上了桌。
妮妮认真地对付着面前铁碗里的饭菜,胖乎乎的小手横拿着饭匙,将饭粒扒得满桌都是,脸上、鼻子上都沾上了。和平一如既往,吃饭时心无旁鹜,只专心吃饭。是秀容管教女儿的,但今天她没有心情去管妮妮,碗里的饭被她的筷子翻来翻去,没有动多少。
和平吃完了,放下碗筷,伸出巴掌抹了抹嘴,看了她一眼,问她咋啦。秀容没有吭声,又扒拉一阵,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望着和平,说,要不,生下来吧,和妮妮做个伴?和平听见这话,似乎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咀嚼起来。他嚼得很慢,仿佛嘴里吃的不是青菜,而是从来没有吃过的山珍海味,他要细细品尝。嚼了好大一会儿,和平才咽下去,轻声说,生下来,咋养,谁带?秀容的头几乎低到桌下去了,然后抬起来,大口大口地吃饭。“咋养,谁带?”和平这四个字解决了困扰她一个中午的难题。想不通的,现在想通了;舍不下的,现在舍下了;放不开的,现在放开了。
和平说完,起身去屋角,继续弄自己的板车。这幢楼有一个地下停车场,他们租住的半地下室就在停车场的边上,和平的板车可以顺着车道拉进屋里放起来。当初看中这间房,就有这个原因,觉得放车方便,不然,真不知道该把车放在哪里。秀容吃完一碗饭,起身收拾碗筷。妮妮那碗饭已经吃完了,拿起饭匙去舀菜盘里的汤喝。她的手还拿不平饭匙,只能舀到半匙汤,还没送到嘴里,就给倒得差不多了。秀容端起菜盘,给妮妮的饭碗里倒进一些汤,然后端起饭碗,喂她喝汤。妮妮嚷着要妈妈抱。秀容抱起女儿,放进自己怀里。妮妮喝一口汤,就转过头来看看妈妈。她那小小的脑袋在秀容怀里蹭来蹭去,轻轻地碰着她的乳房。一滴泪一不小心掉进了妮妮的碗里。
还是去那家小诊所。和平也去了。本来和平不想去的,他想出去拉几趟车,秀容不让他出去,硬要他跟着去。和平说,我有啥好去的,你去拿点药回来,吃了就行了,跟撒泡尿一样。秀容有些不知所措,看着他。和平就放下已经拉起来的车,抱上妮妮,一起去了。
医生却不开药,坚持要检查。和平不让,说还不是想多挣我们几个钱,有啥检查的,不就是吃几片药么?医生还是给秀容检查那位医生,听了和平的话,他有些生气,但好像不屑跟他计较,对秀容说,你下去,别挡着后面的人看病。就把秀容赶下来了。秀容后面那位也是个女的,似乎也怀孕了。她说,还是检查一下的好,要是不能药流,又吃了药,花的钱更多,人又吃亏了。秀容有些害怕,拿眼望着和平。和平心里也有些打鼓,就没再犟嘴。秀容就往前挪,想再坐上医生桌前那张凳子。医生敲敲桌子,说,下去排队,让她先看。秀容的脸瞬时涨红了。那个女人就息事宁人地说,医生,先给她看吧!
医生这才给秀容检查,果真不能药流了。医生说,已经过了药流的最佳时间,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人流。秀容急急地问,要多少钱。医生说,一千左右吧。和平心里格登一下,说,吃药真不行吗?医生懒懒地说,怎么不行,吃什么药都行,命是你自己的。秀容心里就慌了,和平拉了她,急急惶惶地走了。
出了诊所的门,和平恨恨地说,他糊弄我们呢,我们说的话不中听。秀容说,要不,去药店买药回来吃吧?和平却不同意了,医生的话说得他心里七上八下。他说,再去一家看看,我不相信天下医生的心都这么黑?
另一家诊所的医生还是这样说:不能药流了,只有人流,否则不但打不下来,说不定大人小孩会一起打没的;至于人流费用,一千上下吧。
秀容的腿都软了。
回到家来,两个面面相觑,谁也无心做事。和平闷着头坐在桌前,秀容抹眼泪。妮妮人小,只有她无忧无虑,在外面玩了一会,就跑回来了,说肚子饿。秀容看看时间,往常这时已经吃过饭了,就强打精神做饭。炒了一个菜,端上桌子,叫和平和妮妮吃饭,自己在床上躺下了。和平不声不响,盛了一碗饭,挟上菜,端到床前。他吃完一碗饭,就没有胃口,看见秀容那碗饭还放在床前的矮凳上,没有动。妮妮吃完后,用袖子抹了抹嘴,又跑出去了。她在外面不和别人玩儿,自己一个人在花架下玩儿,自得其乐。
那个下午,和平闷坐了一阵,拉着板车出去了。秀容抱着妮妮,去了一趟药店。五六个姑娘小伙在药店前一字排开几张长桌,推销一种据说是从美国进口的维生素,还有其它什么保键品。穿着马甲的姑娘们手里拿着宣传单张,给路过的人们派发,每个进出药店的人都有一张。秀容走过,那位戴眼镜的姑娘迟疑了几秒,准确地越了过去,把手中的纸递给了紧随其后的一位老太太。秀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倏地又缩了回来,仿佛在虚空中碰着了一堆火。
这个世界,似乎所有的人都患了病,有事没事都要吃药。秀容想,看了看手中攥着的药片。卖保键品的姑娘小伙地起劲地吆喝,空气里散发着他们高亢兴奋的气息,长桌前的人们摩肩接踵,一瓶瓶一盒盒包装华丽的物品在人们手里传递,然后被衣着光鲜的男女拎走。秀容俯身抱起妮妮。妮妮忽然问,妈妈,下雨啦?语气里透着兴奋。她抬头看了看天,被天上的艳阳刺得眯紧了眼。
和平是独个儿回来的,板车不见了。秀容已经做好了饭,把菜端上桌来,叫妮妮洗手。和平坐在桌前,埋头吃饭。吃完饭,秀容收拾了碗筷,抹了桌子,哄妮妮睡觉。妮妮今天很乖,下午妈妈带她去公园玩了半天,她玩得累了,在妈妈轻轻的拍打中,很快就睡着了。和平抄了一张不知从哪儿拿来的旧报纸,坐在灯下看。秀容把妮妮哄睡后,整理白天洗下的衣服,折好衣服后,又拿起扫帚扫地。和平起身让开,奇怪地说,晚上扫啥地?秀容没有吱声,认认真真地扫完了地,坐在和平旁边补起衣服来。和平看完了一版,翻过去看另一版。秀容说,要是我有啥事,不要理了,把妮妮带好,一定要供她读书。和平说,你能有啥事?秀容说,咱家养不起这么多人,我想过了,只有这个办法。和平放下报纸,看着她,说,你说些啥呀?秀容说,没啥,肚子里的孩子,咱不是养不起吗,还真不能要。和平又抄起报纸,松一口气,说,我还以为有啥呢,养不起,可咱也没那闲钱去做手术呀?秀容说,不做手术,咱也有办法。和平把报纸扔在地下,侧头望着她:你能有啥办法?秀容说,你不要管,你答应我,要是有啥事的话,不要亏了咱的妮妮,带好她,供她读书。和平一把抓住秀容的手,说,你去买药啦?秀容没有说话,泪水流了下来。和平身子几乎瘫了,问:你吃啦,吃啦?秀容说,跟你说了这话,等会儿就吃。和平的手伸进秀容的口袋,急急搜起来:在哪儿,在哪呀?药从秀容口袋里搜了出来,和平扔在地下,站起身来,脚踩上去,狠狠地跺,丸子成了粉末。
和平抱住秀容,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呜呜地哭,边哭边说,咱不打了,这孩子咱留下来,我跟和春说了,把板车卖掉,去跟和春卖菜,他再借点钱给咱。秀容抱住和平的头,泪如泉涌。妮妮醒了,哭喊着爸爸妈妈妈,向他们爬来。
孩子就这样留了下来。
这个孩子,后来取名为燕燕。
Re:[转帖]暗伤
4、秀容身子一软,差点就起不来了。秀丽抱着猫猫,拉着妮妮,问和春,伤得怎样,在哪家医院?和春十分疲惫,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秀丽又回头看看秀容,哭着说,二姐,你可不敢垮下呵!猫猫和妮妮也哭起来,秀容一咬牙,站起来就往外冲。和春最后一个出来,拉上门,秀容已经跑到街上了,往公共汽车站跑去。秀丽在后面紧追,喊道:二姐,这时候了,还等啥公共汽车,打的吧?秀容醒悟过来,站在路边拦的士,拦了几辆没有拦住。秀丽放下猫猫,叫妮妮拉着站在妈妈身边,自己招手拦车。拦住了一辆空车,她坐上前排,秀容拉着妮妮、猫猫坐上去,司机正要开车,秀丽说,等等,还有一个人。和春这才脚步虚浮地跑拢来。他浑身上下都是泥浆,神情委靡。司机有些不悦,不想走。秀丽说,想拒载吗?司机这才不情不愿地启动了车。
通过后视镜,秀丽可以看见后排的和春。姐姐曾跟她开过玩笑,说和春不错,老实,厚道,你看看瞧不瞧得上眼,他可是看上你了,托他哥跟我说过几次呢?秀丽听了,笑笑,没有吭声。她知道和春是个好人,但这个世界仅仅是好人还不够的。
在车上,和春这才喘过一口气来,说了事情经过。他和三哥一人骑了一辆载重自行车,后面驮着大葱,他在前面,三哥跟在后面,走到水碓子市场门口,正要往市场里面拐,一辆小货车从市场里面冲出来,开得飞快,他们看见时,车已经冲到眼前,让车是来不及了,只得丢下自行车,往路边跳。还没有跳下,他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过来一看,他正躺在路边的草丛里,身边围着一大群人,他动了动身子,发现居然没什么大碍,手脚都能动弹,也没有啥外伤,只是脸上、脚上、手臂上划伤了。他想起了三哥,急忙爬起来,看见三哥被压在自行车下面,小货车的前轮压着自行车的龙头,那堆大葱全部撒在三哥身上,几乎盖住了他。他扒开大葱,三哥已经浑身鲜血,人事不省。他抱住三哥就哭。市场里面的一些菜贩子也出来了,与和春住在一起的几个菜贩子急忙报警,叫救护车。警察来了,把伤者抬上救护车,他这才想起要通知家里。可是家里没有电话,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家,他就请两个认识的菜贩子跟着救护车送三哥去医院,另外一个留在现场,自己跑回来通知他们。
秀丽说,这么说,你不知道二哥伤得咋样?和春摇摇头,没有说话。秀容又哭了,催司机开快点。司机一肚子的火,看了看秀容的可怜样,就没有吭声,把车开得飞快。
到了医院,秀丽把妮妮叫到跟前,说,妮妮,你是半个大人了,爸爸出了事,妈妈急坏了,你可不要哭,看住猫猫和妈妈,不要乱跑,啊!妮妮懂事地点点头,拉住猫猫的衣襟,站在妈妈身边。秀丽去问总台,得知刚才有一个车祸的伤者送进了十三楼的ICU病房。秀丽的心一沉,转身回来。秀容六神无主,只是一个劲地问和平伤得重不重,在哪层楼。秀丽说在ICU病房,秀容问啥叫ICU。秀丽说ICU是手术室,我跟和春上去吧,你就在这里,二哥在手术室里,现在去了也看不到。其实她是怕秀容看见“重症监护室”几个字。秀容实在没有一点力气,就点了点头,秀丽把她扶到长椅上,让她坐下,又叮嘱了妮妮几句,和和春上去了。
在医生办公室外看见了那两个送和平来医院的菜贩子,还有一个警察。其中一个人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大房子,示意和平在里面。房门上写着“重症监护室”几个大字,红色的,有些触目惊心。秀丽走过去推了推房门,没有推动。她敲了几下,没人开门。透过门上的玻璃,可以看见外面是一条走廊,然后才是屋子,屋内的床上躺满了人,盖着白床单,头上插着管子,床边仪器上的红绿灯不停地闪烁。其中一张床围满了人,医生和护士紧张地忙碌。秀丽猜那人可能就是姐夫和平了。一个护士从屋里走到走廊上,秀丽轻轻地敲了敲门,那个护士走过来,却没有开门,从旁边的一扇门里走了出来。秀丽说,请问那个叫和平的车祸伤者怎样了,伤势重不重?护士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平和,说,您去问医生吧,喏,医生在办公室。秀丽又说,我可以进去看看吗?护士说,对不住,您得问医生可不可以。
医生问:谁是和平的家属?秀丽说,我就是。医生问,您是他什么人?秀丽说,我是他小姨子。医生说,没有其他人来吗?秀丽说,我二姐也来了,在大厅,我没敢让她上来。医生说,让她上来。秀丽说,有什么事您和我说吧,我怕我二姐受不了。医生说,您能做主吗?秀丽拉着和春说,他是我二姐夫的弟弟,我们俩都在这儿,您就和我们说吧。医生沉吟了一下,说,你们进来吧。
医生隔着桌子请他们坐下,拿出一张胶片,挂在墙上,啪地打开灯光,那张胶片便清晰地显现出来。医生说,伤者现在昏迷状态,伤在脑部,就在这里,伤处已经肿了,压迫中线移位,你们看,正常人是这样的,基本上是平分。医生指着另外一张胶片。那张胶片上的中线几乎平分左右脑,和平的那张胶片上,脑中线有些移动,仔细一看可以看得出来。医生说完,关掉灯光,说,你们回去准备两万块钱动手术。和春带着哭腔问,手术过后有后遗症吗?医生说,尽人事而听天命吧,可要是不手术,肯定没法救过来,不过,就算救回来,也有可能植物人。秀丽问,一般来说,这种伤势,有多少把握能康复?医生说,大约一半,幸好他这脑内伤不是十分严重,否则就算救回来,也成了植物人,对了,钱要尽快准备,最好就在今晚手术,时间拖长了,伤势恶化,那时就回天无术了。
送和平来医院的那两个人回去了。他们的菜还摆在档口,没人卖呢。他们安慰了几句,说和平和春兄弟俩命大福大,一定会没事的,也真有些日怪,和春被撞飞那么远,却一点事也没有,这样看来,和平也会没事的,只是被自行车和大葱压了嘛。他们还不知道和平是脑内伤。和春没情没绪地敷衍了几句,秀丽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送他们走了。那个警察这时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问他还记不记得司机的长相。和春这才想起咋没看见司机,司机应该在场啊。他心里一慌,就调头四处寻找。警察叹口气,说,不用找了,这么久了,上火车都够了。秀丽听出有些不妙,问司机是不是跑了。警察说是,他们赶到现场,就没有看见司机。和春抱着头蹲了下去,一迭连声地说,我咋没想到揪住司机呢,我咋没想到呢,我咋没想到这杂种会跑呢?秀丽也慌了,司机跑了,意味着救和平的钱就没了着落。她没有埋怨和春,和春当时急里慌张的,手足情深,先就看和平了,哪还能想到盯住司机?警察也蛮同情这对兄弟,安慰道,他那车扣住了,他这一跑,不管你们有没错,都是他负全责了。和春说,我和三哥本来就没错!口气有些不友好。警察皱皱眉,没有计较。秀丽冲着警察歉意地笑了笑,那笑是挤出来的,有些难看。
警察给秀丽简略介绍了情况,说当时小货车从市场里面出来,是空车,速度比较快,不知是急着去拉货,还是回家,或者其它什么原因,总之车速较快。开出市场,需向右拐上路,和平、和春骑着车驮着菜要从公路左侧进市场,当时正是早晨,进出市场的人较多,其中包括一些晨练后顺便带菜回家的老头老太太。和平、和春来的方向有树,不知道司机看见他们没有,也不知道和平、和春看见小货车没有,反正小货车没有减速,快上主路时,看见和平、和春冲来,司机可能有些慌张,方向盘没有向左打避让,而是向右打,直直撞上了两人。
他留下一张名片,说这桩案子是他负责,该办的事都办了,现在就是抓肇事司机了,有事就打电话给他。然后,他又说,听说你也给车撞了,检查一下吧,检查一下好。和春说,我没事,没出血,没吐血,没骨折,你看看,他伸出手臂,挥舞几下。警察也给这个憨厚的小伙子逗笑了,说,没事当然好,但最好还是检查一下,主要怕里头的暗伤什么的。和春说,哪有钱呀,我三哥这里要两万块才能手术呢。秀丽抓住这个紧要关头,问警察能不能想个办法,比如在医院担个保什么的,因为伤者家里确实没钱,而人已经这样了,再不抢救,就救不了了。警察说,我们下去吧,下去我和你说。秀丽就和警察一起下去,在电梯里,警察就说了,说得十分真诚。警察说,我们不是不可以担这个保,但现在有个麻烦事,就是司机跑了,要是抓得住,他又赔得出钱来倒好,要是抓不住,或是赔不出钱,只能卖掉他那辆车,那车能值几个钱?我要是签了字,担了保,卖车的钱不够医药费,你们又拿不出来,那还不得我赔?秀丽带了哭腔,说,那我姐夫就没救了?!警察同情地说,你们自己想想办法吧,救人要紧,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看可不可以用交警队的名义担保,要是可以,那就没问题,但你们肯定不能等,伤者也等不起,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好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秀丽知道警察已经尽力了,就道了谢,闭了嘴。
秀容等在楼下,眼巴巴地望着电梯口,妮妮拉着猫猫,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秀丽望着这一家子,眼泪就下来了。秀容迎上来,问:三妹,你咋哭了,你二哥他……?秀丽赶紧揉了揉眼睛,说,眼里进沙了。然后对警察说,她就是伤者的妻子,我二姐。警察把秀容拉到角落,简略地介绍了情况,他说得很委婉,只说伤者伤势是有些重,但医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的,只是要动手术,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去准备住院押金。秀容问要多少,警察说,一两万吧,具体的你妹妹知道。他适时推出了秀丽。秀丽说,医生说要两万。秀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她咬牙撑住了,说,司机呢,叫司机来,他撞了人就不见啦?警察说,是跑了,但你放心,我们会尽快抓住他,他的车已经扣住了,你们去准备手术费用吧。秀容拉住警察大哭起来,要警察救救和平,说他们家哪里拿得出两万块钱呀。警察脱不了身,说,该说的话,我都跟你妹妹说了,你问她吧。秀丽掰开秀容的手,说,二姐,我都跟他说了,他答应回去后为咱争取公家担保,你就不要缠住人家了。秀容松了手,警察抻了抻衣角,对秀丽说,我回去尽力为你们争取,但你们也不能等靠,先筹点钱交押金,让医生手术吧。
秀丽这才把和平的伤势告诉了秀容。秀容一听,又哭起来。秀丽着急地说,二姐,你倒是想个法儿呀,光哭有什么用,二哥等着你拿钱救命呢?秀容边哭边说,三妹,我哪里拿得出两万块呀,家里的钱全部加在一起,也不到三千。秀丽连声说,这可咋办,这可咋办?猫猫看见妈妈哭,嘴巴一瘪,也要跟着哭起来。妮妮背过身去揉眼睛,擦干了涌到眼前的泪水,拉着猫猫说,咱去花坛玩儿。大院里有一个大大的花坛,盛开着各种鲜艳的花。妮妮说,三姨,我带猫猫去外面玩儿。秀丽说,不要走远了。妮妮说,我们就在花坛那里。
秀丽吞吞吐吐地说,二姐,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秀容抬起红肿的眼睛,望着她。秀丽狠了狠心,说,医生说了,就算抢救回来,也有一半的可能成植物人,你们现在又没钱……。秀容明白了,呆呆地怔了半晌,又哭起来。秀丽说,你倒是说话呀,二姐!秀容抽泣着说,两个孩子,一个大活人……。秀丽叹口气,说,二姐,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心里也难受哇,二哥咋样还难说,钱又花了。秀容说,三妹,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你二哥……。秀丽说,我懂你的意思,你也莫哭了,咱赶快想办法吧。
秀容和秀丽回到十三楼,和春还等在那里。看见“重症监护室”几个字,秀容的泪水又下来了。和春坐在走廊上,看见秀容,哽咽着叫了声“三嫂”。秀丽说,二姐,和春,咱们想想办法吧。她把警察的话告诉了和春,说,我手头有几千块现金,等下去取出来。和春说,我手里也有一些,算上吧。秀丽算了算,还是不够,和春就说,我去借吧。秀丽也说,我也再去想想办法。
钱第三天才借齐。当晚,秀容交了一万块押金,医生不肯手术,秀丽打电话给那个警察,说明了情况,求警察给医院打声招呼。警察迟疑了一阵,还是答应了,说他以自己和交警队的名义担保。和平当晚就动了手术。
和平救过来,和春却在五天后死了。
Re:[转帖]暗伤
5、这孩子生下来就很省心,妈妈曾对三姨这样说。刚生下来,这孩子瘦瘦小小的,比一只老鼠大不了多少,皮包着骨头,用手指捏住皮肤,能拉老长。满了月,孩子还是这样,眼睛眉毛全皱到一块儿了。怕是不好带哩,爸爸说。他在分捡菜。卖不完的菜,就带回家来,从中捡出一些没有完全烂掉的,供第二天全家人吃。妈妈奶完孩子,就把她放在床上,让妮妮看住。妮妮比谁都喜欢燕燕,晚上睡觉,她非要和妈妈睡一头,燕燕放在中间,睡醒过来,她就侧头看看身边的燕燕,要是不在,她就会翻身爬起来,满处寻找。开初妈妈要把燕燕放在另一边,怕妮妮睡相不好,压着了她。妮妮就蜷缩在床角,离燕燕远远的,说这样肯定压不着了。有一段时间,燕燕夜里常常哭闹,妈妈白天帮爸爸卖菜,累了,夜里睡得死。妮妮常常比妈妈还先醒来,伸出小手,摸燕燕的脸,学着妈妈的样子拍着她。她掌握不好分寸,轻一下重一下的,但有时居然能哄住她。实在哄不住时,她就知道燕燕肚子饿了,要吃奶,就摇醒妈妈,或者妈妈自己醒过来了,把奶头塞在燕燕嘴里,又睡了过去。妮妮就睁着眼睛,看着燕燕吃奶,用手摸摸她的脸。孩子瞌睡大,看着看着自己也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受惊似的爬起来,看看燕燕还在,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睡梦中伸出手来搂燕燕,或者把脚放在燕燕身边,挨着她。
妮妮这孩子,闷坏了。三姨说,有个伴,比谁都稀罕呢。妈妈笑。有了妮妮,妈妈就省了很多心。但奇怪的是,后来猫猫出生了,妮妮却没了当初带燕燕的那份热情,常常看着摇窝里的猫猫,自己就睡了过去,猫猫的屎尿拉在身上,大哭起来,都哭不醒她。
燕燕瘦是瘦,只是难看,却很少生病。妈妈奶水足,不到几个月,燕燕就像吹足了气的充气娃娃,胖了,长得圆滚滚的,手上脚上长得像耦,一节一节的,白白胖胖,谁看了都想摸一摸。她又爱笑,不认生,见了谁都张开没牙的嘴,嘻嘻地笑。谁要是想抱她,刚伸出手,她就笑得更欢,让人不抱都不行。
燕燕没病没灾地长到五岁,闷声闷气的,不大爱说话,也不向爸爸妈妈要求什么。妮妮不让她和猫猫跟大院里的孩子玩儿,她不问,见了其他孩子,她就跑回家来,自个儿玩儿,或者扭开电视看。猫猫有时眼巴巴地跟在孩子们后面,一跟就老半天。她看见了,就去把猫猫拉回来,哄他,跟他捉迷藏,哄得猫猫忘了那些孩子们。但有时没人,她会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睁着大眼睛看着闹腾得正欢的孩子们。看见大人,她就转身回去,任谁都叫不住。乐乐爷爷有一次看见了,有些心疼,把乐乐叫过来,带她去玩儿。乐乐那天很听爷爷的话,就去拉燕燕的手。燕燕没让他拉,说谢谢爷爷,转身走了。乐乐爷爷唏嘘了半晌,以后见了燕燕,就蹲下身来,抱抱她,逗逗她,给她东西。燕燕很懂事,让他抱,但坚持不跟乐乐他们玩儿,说要回去带猫猫,看电视。
秀容很疼这个孩子。院里那些退休的老爷子老太太们也很疼这个孩子。有时在院里碰到卖菜回来的秀容、和平,老爷子老太太们会跟他们说上两句,多半都是说燕燕,说很少见这样懂事的孩子了。和平和秀容就笑笑,很谦卑地笑,觉得很满足,一天的疲劳都没了。老爷子老太太们说,不要耽误了这孩子读书,她懂事早呢,以后有出息。和平和秀容就连声谢谢,谢谢关心,不敢耽误哩,等她再大一些,就送去学校。
妮妮已经读书了。九岁,读二年级,学校离家有好几里地,要穿过一条铁路,学生全是外地的孩子。有一所学校近,和小区只隔一条街,透过小区的栅栏围墙望过去,可以望见学校,听得见操场上的孩子们传来的笑闹声。但这所学校只收本市户口的学生,不收外地的,要收的话,也得交很多很多钱。强强就在这所学校,他爸爸花了好多钱,才把他送进这所学校。妈妈带妮妮去那所专收外地孩子的学校报名,说,妮妮,就读这所学校吧,便宜哩,以后,燕燕、猫猫都得读书,咱家穷,读不起好的。妮妮点点头,说我读了书,长大了,挣好多好多钱,你和爸爸就不用天天早起去卖菜了。妈妈笑,心里有些酸。妮妮的话里有些讨好,她念叨读书念叨好久了,好不容易念叨来了,她怕又失去呢。
爸爸和妈妈把猫猫带到菜市场,一边卖菜,一边看管着他。妮妮有时就带燕燕。早晨带着燕燕,走一个小时的路,穿过一条铁路线,来到学校,吩咐燕燕在教室外面玩儿,自己去教室上课。妮妮下了课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出教室看燕燕在哪儿,然后带她一起上厕所。中午,下学后,又带着燕燕,走一个小时的路回家。下午再去。路上遇上下雨,就边走边躲,回家再换衣服。要是早晨或中午还没出门就下雨,或者看天气像要下雨的样子,就不去学校了,猫猫这一天也不用跟着爸爸妈妈去菜市场了,呆在家里,姐弟三人一起疯闹。但多半是猫猫疯,妮妮要写作业,把家里的衣服丢在洗衣机里洗,做饭、扫地。燕燕安静地跟在姐姐后面帮忙,或者拿一张凳子,趴在露出半边的窗台上看外面。那台洗衣机是叔叔和春收破烂时收来的,鼓捣几下,又能动了,就是噪音大,脱水时响声大得外面的小区里都能听到,要是深更半夜洗衣服,保准有人抗议,因此多半都在上午或下午,小区里的人上班时才洗。洗完衣服,妮妮把衣服放在盆里,端来一张凳子,放在窗户边,叫燕燕爬上去晾衣服,她在下面递。那里有一条粗铁丝横拉过整个屋子,两端用钢钉钉在墙上,是爸爸做的,用来晾衣服、洗脸巾、挂小物件等。
燕燕开初在那块小小的操场上踢毽,看蚂蚁搬家,瞅其它班的孩子上体育课。时间长了,学校里的孩子都认识她了,有时候就邀她一起玩儿,问她怎么不读书呀,要是读书,和我们一起,多好玩儿?燕燕一脸迷茫,不说话,只是瞅着她们,瞅得她们心慌。后来,燕燕不去操场上玩儿了,趴在妮妮教室的窗台上,听教室里的老师上课。老师也认识她了,偶尔也把她叫进去,让她和妮妮一起听课。但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就有老师叫妮妮回家去跟爸妈说,干脆让燕燕也读书算了。妮妮就不说话,燕燕也不说话,目光定定要盯着老师。问得多了,妮妮才涨红着脸,说,我爸妈说了,燕燕还小,等到了我这么大,才能读书呢!燕燕低着头。老师说,也不小了。妮妮争辩说,咋不小,你看我们学校,娃们都比燕燕大哩!老师就不吭声,走了。这么久了,妮妮的普通话还是说不好,老师听起来有些吃力。燕燕更是连说都不会说。她们成天在家里,和爸爸妈妈猫猫一起,张口闭口都是家乡土话,妮妮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一周下来,总有那么一两天不去学校。
燕燕还小,走那么远的路,很是吃力,因此很多时候都不愿跟着妮妮去学校。这时候要是爸妈带着猫猫出去了,妮妮就得呆在家里,带着燕燕。读书的事,她们谁都没跟爸爸妈妈说,但妮妮知道燕燕想读书。强强和他们一样,也是乡下来的,住在小区的另一幢楼里,但强强的爸爸供得起强强上隔街的那所学校。要是妮妮不去上学,就可以看见强强背着书包,从她们家的窗户前走过,穿过小区门前那条街,走进那座她望眼欲穿的校门。这时候,燕燕就端来一张凳子,站在窗台上,看着强强走过。从窗户里边望出去,可以看见半个天空,和小区里的路径。小孩子稍稍低下头,还可以透过窗户,看见妮妮的家。强强就常常这样,瞥见窗户后燕燕羡慕的眼神,就把背上的书包取下来,用手提着,夸张地挥动。燕燕知道强强看见她了,一惊,双手抓住窗前的布环,慌慌张张地跳下凳子,像受惊的老鼠往洞里蹿。
燕燕常常这样,躲在窗户后面,看小区里的孩子上下学,直到看着他们的脚步消失。
那条粗粗的铁丝上有一个双股布条做成的布环,底下打了一个死结,挂了一个铁钩,挂在窗前,这是妈妈做的。土豆、地瓜、番薯有时卖不完,爸爸妈妈就拿回来自家吃,怕放久了发芽,就装在竹篮里,挂在铁钩上,离了地,就不会受潮,又不太高,妮妮伸手可以拿到。有时候,也放便宜买回来的肉什么的,悬在那里,可以避开老鼠。有一天,燕燕看完电视,痴痴地坐了一阵,忽然问妮妮:姐,你说,脖子挂在这里,会不会疼呢?燕燕指着那布条说。妮妮笑她,说,挂上去,人就死了!燕燕肯定地说,不会疼的。妮妮说,你咋知道?燕燕说,电视里看的,你看刚才那个姐姐,挂上去了,一点都不疼呢!妮妮有些害怕,瞅瞅电视,说,别瞎说,肯定疼呢。燕燕还是说,不疼,肯定不疼。妮妮就不理她了。她正在做一道数学题,做不出来,正犯难呢。那道题是这样的:家里有16个苹果,第一天吃了3个,第二天吃了5个,第三天又买回7个,问一共还有多少个。妮妮把题念了,燕燕说,你数一下嘛。妮妮说,没苹果呀。燕燕从墙角的坛子掏出一把豆子,说,姐,咱没苹果,就数豆子吧。
那天,数完豆子后,燕燕问妮妮,姐,强强、乐乐能读书,咱为啥不能读书呢?妮妮正往作业本上填答案。她答不出来。强强和燕燕一样大,乐乐比燕燕小,还在上学前班。燕燕问过后,好像也没存心要妮妮回答,过了好久,她忽然冒出一句:姐,我想上学!
妮妮没有回答。她也无法回答。
第二天,燕燕就吊死在布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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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春当天晚上第二次来医院,给和平送钱。他把钱交在秀容手里,说,三嫂,我全都取出来了,只留了两百块做生活费。秀容说,春,我替你哥谢你了。和春笑,憨敢地,说,谢啥,他是我哥呀。秀容说,你回去休息吧,今天累坏了,我和三妹守在医院。和春说,孩子呢?秀容说,妮妮带着猫猫,他们自己能行,你回去吧。和春说,那我就回去了,明天我晚点来,卖完菜来。
和春天天来医院看和平。第三天,和平已经有些意识了,手脚轻轻地动,秀容唤他,他能微微动弹,表示响应。医生说,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伤者的求生欲望相当强烈,农村来的,身体素质又好,这两个因素加在一起,几乎创造了一个奇迹,他从医这么多年,这种伤势能有这样的结果,很少见。
和春那天来了,只呆了一会儿,脸色很不好。他说自己很不舒服,想早些回去睡。秀丽说,要不你检查一下吧,看是不是哪里病了?和春摇摇头,说不用那么麻烦了,可能是感冒,回去睡一觉,捂一身汗,啥都好了。和容就说,那你赶快回去吧,要是身子不好,明天不用来了,医生说,你哥过了危险期了。
和春走后,秀丽和秀容说了一阵交警队那边的情况。和平爹娘和大哥都来了,大哥看了和平一眼,说了几句话,留下几百块钱就走了,说单位里事情多,忙得很;爹和娘在和平家里照看妮妮和猫猫,做饭、送饭,医院里是秀容,秀丽就跑交警队。他大哥是指望不上的,还不如和春,三妹,二姐只得麻烦你了。秀容对秀丽说,他大哥从小就和和平、和春不亲,好像不是一个爹妈生的。秀丽说,有些法律、法规我也弄不清楚,到时恐怕还得大哥去,他毕竟是单位里的。到时再说吧,秀容说,到时再叫他吧。
秀丽说,交警队那边已有消息了,总的说来是个好消息:车主找到了,但不是肇事的那个司机,那个司机是外地人,还是跑掉了,没抓着,车主把车承包给司机开,每个月交份子钱给他,现在司机跑了,交警队追查来追查去,找到了车主,虽说司机跑了,但车没有过户,车主还是要承担责任的,据说车主是个城里人,想来有些钱,也不是那种一穷二白拿不出钱的主儿。秀容说,那就好,这下借你们的钱,就有着落了。秀丽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知和平醒过来后有没后遗症,能不能干活,都是个问题。但她终究没说,走一步看一步吧,这时节,只要和平能醒过来,比啥都好。
第四天,和平睁开了眼,但认不出人,目光呆滞,定定地瞅着天花板。秀容扑到他床前,问他认不认得出她是谁。和平不理她,转头望了她一眼,就又望着天花板。秀容大哭,邻床的病人家属有些不满,侧目而视。秀丽有些尴尬,低声劝她:二姐,二哥醒过来了,就是好事,以后会慢慢恢复的。秀容边哭边说,好啥好,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以后还有啥用,早知道还不如不救的好?!秀丽对邻床的病人家属歉意地笑笑,又去劝秀容。
秀容哭了一阵,想起和春,说和春今天咋没来呢,他三哥醒了,他知道了不知多高兴。这么一转神,她就不哭了。秀丽说,你昨天不是叫他今天不要来了吗?秀容哦了一声,说,还是跟他说一声吧,打个电话给他。就去外面的走廊打电话。电话通了,和春接的,但他并没有秀容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只说知道了,他现在很不舒服,过两天好些就去医院看三哥。
没等到和春来看和平,他就死了。
当天晚上,和春突然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滚来滚去。和他住一屋的人烧了一碗姜汤,端给和春。和春已经疼得坐不起来,那人扶起和春,把碗端起来喂他,和春挣扎着喝了半碗,忽然“噗”地一声,喝进去的姜汤喷了出来,溅了那人一身,直射到对面墙上。众人一见不好,联想到前几天的车祸,心里惴惴起来,要送他去医院。和春挣扎着不去,说没钱,都给去救三哥了。那天送和平去医院的那个人有些生气,说,钱、钱、钱,要钱不要命了,你比你三哥撞得还远,保不准真有什么事?他就出面帮和春借。和春平时待人和气,总是笑嘻嘻的,一屋的菜贩子都与他合得来,众人就凑了一千块钱,送他去医院。
菜贩子们也不和医生耽误时间,向医生说了前几天的车祸。医生一听,紧张起来,马上开单,送和春做全面检查。X光片一出来,医生脸色铁青,出来问:谁是病人的家属?菜贩子面面相觑,问:怎么啦?医生生气地说,病人这么重的伤势,怎么现在才送来?菜贩子们围着医生,七嘴八舌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医生叹口气,说,晚啦,病人的脾脏差不多完全破裂,没救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撑了这么几天的?!
车祸后第五天,和春就死了。
交警队负责处理和平、和春车祸案的那个警察也来了。这起交通事故,一死一重伤,事故性质立马就变了,成了重大交通事故逃逸案。领导批示要从速破案,抓捕逃跑的肇事司机,控制车主,迫使车主拿出钱来支付伤者的医疗费用,尽全力抢救伤者,勿让他死去。警方动作起来,效率确实够高,车主被控制,勒令他督促司机尽快投案自首,以免被抓住后加重判刑。司机是车主的乡下亲戚,肇事后逃回家乡躲了起来,天天托家里人打听事故情况,听说死一个伤一个,车主被抓了起来,觉得躲不过去了,就提了行李,到交警队投案。
秀丽在交警队见过那位肇事司机,很年轻,二十来岁,据说家里很穷,兄弟姐妹四人,他最小,排行第二、第三的姐姐都嫁了,排行老大的哥哥还没有结婚,三十多岁了。初中毕业后,没有再读书,父母托人求城里的亲戚,教他开车。学会后,车主就把车给他开了,自己另外去做生意。因为是亲戚,没收押金什么的。平时他主要帮车主拉货,自然是要算钱的,要是没货拉,就自己揽些生意,这个市场的许多商贩都是他的客户。车主用车一般都是中午或下午,因此,他常常早早就起了床,先拉上几车货,赚一些钱,接到车主的电话再去帮车主拉货。
这是个俊朗的小伙子,长得很精神,板寸头,有模有样的,要是他没有撞和平和春,在另外一个场合见了他,秀丽说不定会喜欢上他的。他也确实是那种容易讨女孩子喜欢的人,模样不错,人精明,又勤快,挣钱又拼命。那天他就是急着去拉另一车货,才忙里慌张出了事的。秀丽问警察,我可不可以和他说几句话?警察点点头说可以,你和他谈谈吧,事已经出了,他也到案了,现在就是赔偿和量刑了;赔多点,判少点;赔少点,判多点;你和他谈谈也好。
秀丽也不知道自己想和他谈啥。和春死了,和平前途未卜。一个是自己的姐夫,刚死了女儿,要和姐姐养另两个孩子,一个是姐夫的弟弟,姐姐曾跟她开过两次玩笑,说要把他介绍给她。她说这不好吧,人家以为我们家的女儿嫁不出去了,争着往一家嫁呢。这两个人,和春和肇事司机,要是不出事的话,都是不错的人。
他对秀丽有些戒备,这种戒备几乎是一种本能,源自他们现在的不平等。秀丽是死伤者家属,他是肇事者,从道义和法律上来说,他居于劣势。但他又不愿在一个女孩子面前失去男子汉应有的气概,警察的话他也听到了,他以为秀丽是来和他谈赔偿的事情的,因此他抬起头来,努力想平视秀丽,毕竟又是自己理亏,有些底气不足,就采取了折衷的方式,尽力想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是他这副强装出来的满不在乎的样子刺痛了秀丽,在一瞬间穿过她的胸膛,狠狠地拽了心脏一把。他的满不在乎在秀丽看来,有些胸有成竹,有些蓄意的意味,对死去的和春和重伤的和平构成了另一种伤害。
秀丽冷冷地说,我二姐——就是受伤那个人,他叫和平的老婆——刚刚死了女儿,六岁了,吊死在家里,也不知道是自杀,还是不小心吊上的,现在,她老公又给你撞成这样了,醒倒是醒了,医生说,也没有生命危险了,但即使治好,也很可能傻、呆,他们还得养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五岁。死去的那一个,和你差不多大,撞伤的当时,他觉得没事,因为没钱,他要拿出全部的钱救他的哥哥——我的二姐夫——坚持不去检查,结果,五天后他就死了,医生说,他的脾脏全部破裂了,也不知道他怎么能撑过几天的……
秀丽说得又快又急,有些结巴。她就想看看面前的这个家伙还有没有人性,她没有看出他的满不在乎其实是装的,她只是气愤。她看见他的嘴巴张开来,仿佛很吃惊,先前的装腔作势一下子垮了。他的嘴随着秀丽急剧的语速一点一点地张开,最后,他猛地抱住头,蹲到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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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燕燕死后,猫猫就和强强结了仇,看见强强,不管打不打得过,他都要扑上去,又撕又咬,任谁都拉不开。
燕燕死的那天,妮妮又没去上学,因为看样子要下雨了,爸妈那时还没有出门,菜摊托叔叔和春照料一阵,他们还得去拉另一批菜。妮妮没有去学校,妈妈就把猫猫放在家里了,说妮妮你今天就别去了,在家带猫猫和燕燕。妮妮就带猫猫和燕燕。这时候,强强去学校了,燕燕把妈妈送出小区的门,正要回家,看见强强背着书包去上学。强强也看见燕燕了,把书包取下来,炫耀似地提在手里挥舞起来。他其实挥不动,那只书包在他手里就前后摇晃,书包上的毛毛熊也跟着晃。燕燕一惊,赶快往家跑。她没进家门,藏在地下室的入口,呆了一会儿,估计强强走过了,就又跑了出来,站在小区里,望隔街的学校,那里的孩子们正在做早操,随着广播的节奏,有节律地挥臂弹腿。燕燕双手抓住小区的铁围栏,看孩子们做早操。妮妮在家里洗衣服,洗完了,想叫燕燕来晾,在屋里没有看见燕燕,就出来找,看见燕燕痴痴地看着学校里的孩子。妮妮说,燕燕,回去晾衣服。燕燕恋恋不舍地看了学校一眼,跟姐姐走了。
中午,猫猫要妮妮带他去坐秋千。这时候,小区里没有多少人,孩子们还没有回来,大人们准备做午饭去了。妮妮拗不过猫猫,就带他出来了,燕燕留在屋里。猫猫玩得兴起,不停在从一个秋千架跑到另一个秋千架,妮妮坐在水泥凳上,看着猫猫,不知不觉忘了时间。直到强强、乐乐他们嬉笑着跑进小区,猫猫才慌忙跳下来,拉着妮妮往屋里跑。走进屋里,他一眼就看见燕燕挂在窗前的布环里,双脚悬在空中,胡乱踢腾。他吓坏了,上去拉燕燕,没有拉下来,哭喊着叫妮妮。后面跟着的妮妮随后也进来了,抱着燕燕的双脚往下拉,拉了一阵,燕燕还是挂着。妮妮醒悟过来,跑到小区里,大哭着喊救命。小区里的人们惊动了,看见妮妮跪在地上,见人就磕头,哭着求他们救救燕燕。大人们冲进屋里,解下燕燕,放到地上,做人工呼吸,只一会儿,那人就直起身子,叹息着摇了摇头。有人嚷道:送医院,送医院!于是有人去小区里倒出了车,赶到医院,医生翻开燕燕的眼皮看了看,面无表情地说:已经死了!
燕燕死了。
和平和秀容赶到医院,看见白布下燕燕那小小的身子,秀容昏了过去。妮妮和猫猫一路狂追着小车,要跟着去医院。小区里的人们害怕这两个孩子再出事,把他们拉住了。平时温顺的猫猫暴怒起来,不顾一切地踢那个抱住他的人,累得那人一身大汗。旁边有人叫他多担待点,不要和小朋友一般见识。抱住妮妮的是一位老太太,她挣扎了一阵,蜷缩在老太太怀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刚从风暴中归来的猫,不知所措,茫然地瞪着两只空洞的眼睛,望着莫名的虚幻处。
燕燕死因成谜。他杀几乎可以完全排除,剩下的只有两个结果:自杀和意外。警察也来了,人们聚集在小区,猜测燕燕的死因。按照大人们的理解,六岁的孩子自杀,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但这种说法未获得人们的完全支持。在小区居民的眼里,这家的孩子和其他孩子不同,封闭、自尊、敏感,不能用常理来衡量。加上现在的孩子早熟,前两天报上不是报道了一个几岁的孩子自杀的事吗?因此,说她是自杀也是有道理的。不过,人们似乎更为赞成另一个说法,那就是意外。这是几天后小区的人们得出的另一个结论。燕燕死后,小区的人们心情复杂,对妮妮和猫猫空前关心起来。接触多了,对燕燕生前的事就了解得多一些。他们知道了燕燕生前喜欢在上学、放学时站在凳子上,在窗户后面看上学下学的孩子们,要是有人发现她了,她就往下跳,有时候,就双手抓住窗前铁丝上的布环,以免跌倒。或许,那天她就是趴在窗户后面看时,被孩子们发现了,急切之间抓住布环往下跳,不慎将头伸了进去,手一松,就挂上了,妮妮和猫猫又不知道解救办法,这样一耽误,一条鲜活的生命就结束了。
小区的人们后来逐渐都相信了这个解释,自觉或不自觉地相信。惟有这个理由,才能让他们在夜深人静时安心睡觉。一个六岁的孩子自杀,死在自己的小区,而且顺着自杀这条思路追查下去,寻找自杀的原因,竟有些不那么愉快,这怎么说来都不是一件好事,不是一件可以眉飞色舞地宣扬的事情,因此,他们说服了自己相信燕燕死于意外,不惟他们,就连和平和秀容,也渐渐有些相信了。在关于燕燕死因的所有可能答案里,只有意外才是最为人们所接受的,才是人们说将起来能够心安理得,不至于在心里格登一下的。
只有妮妮和猫猫不相信燕燕死于意外,对于意外和自杀的概念与区别,妮妮和猫猫都不甚了了。妮妮相信是自己没带好燕燕,她才死的,因此,她害怕人们再提起“燕燕”这两个字。燕燕死后几天,妮妮还不敢回家,她怕爸爸妈妈打她。三姨秀丽和叔叔和春哄了她好久,才把她送回家。她怯怯地站在屋角,不敢抬头,三姨去烧火做饭,她赶紧过去帮忙,带着讨好的意味,连自己的悲伤都顾不上。做好饭,一家人谁都没心吃,饭菜几乎原样未动地撤了下去。妮妮也没有吃,蹲在屋角的阴影里,大气都不出。三姨回去时,妮妮紧跟着她,一步也不远离。秀丽的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说,二姐、二哥,不要打骂妮妮啊,这孩子够苦了!妮妮这才放声大哭起来。
妮妮这一哭就哭了好几天,起初是放声大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抽抽咽咽的。后来,她不再大哭,望着燕燕的衣服,或者某一个燕燕常常玩耍的地方,无声地流泪。秀容不敢去卖菜了,在家里守着两个孩子。
妮妮的脾气变了,变得暴烈,猫猫不听她的话,她就打。她说打他他就听话了,就不会死了。她还有些神经质。有一天下了雨,小区的低洼处积满了水。他们从外面回来。猫猫在前,妮妮在后,猫猫按照妮妮告诉他的,走在路的最边上。一辆小车开回小区,车主鸣了一声笛,告诉家里人自己回来了。妮妮听到汽车笛声,快得不可想象地扑上去,把猫猫扑在地上,用身子压住他,惊得开车的人立马刹了车。妮妮和猫猫倒在路边的洼地里,身上全是泥水。车主下车拉起他们,认出是刚死了小孩那家的孩子。
猫猫哭闹着要爸爸给他做了一把木枪,一柄木剑。他常常在屋里挥舞着木枪和木剑,嘴里喊着“杀”、“杀”、“杀”,舞剑打枪。他现在敢打架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眼热地看着乐乐他们的玩具,可以跟很远。他现在抢,只要自己看中的,不管打不打得过,也不管对方有几个孩子,只要有机会,他就扑上去就抢,抢过来立马就摔在地上,然后挑战似地看着对方。他更不能见强强,见到强强,他就趁他不注意,跑上去用木剑刺。上学或放学时,他像燕燕以前那样,趴在窗户前,手里拿着木枪,像一个优秀的狙击手,耐心地等着猎物的出现,强强从窗前路过,他瞄准他,嘴里“啪啪”地叫着,模拟枪声,在想象里射击。秀容对和平说起儿子撅着屁股趴在窗台上的可爱模样时,还笑得眼水都流出来了。可是后来她笑不起来了,猫猫的样子绝对不是游戏,他就在是想象里杀人,那副虔诚认真的样子,比电视里的职业杀手毫不逊色。直到有一天,他挥舞着爸爸的皮带,冲到强强跟前,皮带头顿时在强强额头打出一个血洞。强强爸爸找上门来。秀容说,这儿咱们不能住了,搬吧!
他们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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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谈赔偿的时候,遇上了一个障碍:死伤者家属不接受交警队判定的赔偿标准。秀容说,和平残了,这点钱除了付和平以后的医疗费,哪里能养大两个孩子,难道还有我以后再去嫁人养两个孩子?她这样一说,那个警察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但他是个好脾气的警察。他一一指出此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法规,说根据某条某款,医药费应该怎样计算;又根据某条,伤残补助应该怎样计算;再根据某款,父母、孩子的赡养费、抚养费应该怎样计算;然后总计起来,一共应该是多少。他条分缕析,列出两个数字,分别是上限和下限,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点也没有含糊。然后,他又说,这只是我们根据规定算出来的数字,至于到底你们能拿多少,不取决于我们,而是肇事者,他要是拿得出钱,你们可以得到这笔钱;要是拿不出来,可能连这笔钱都得不到。
他这样一说,秀容他们就没话可话了。秀丽把警察给他们计算的草稿纸看了又看,看出一个问题来了,说,赔偿年限倒是对的,可赔偿标准太低了吧,一年才这点钱?警察解释道,说,你们是农村户口,根据规定,赔偿标准要按你们户口所在地的生活水平来计算,我们查过你们老家政府的统计公报了,一年的标准就是这个数字,事实上,这个标准还是有水分的,现在当官的,哪个不在数字上做些假?他是个坦率的警察,话也说得真诚。秀容说,可我们在城里生活呀,难道要我们拿了这些钱,回老家呆着去?警察好脾气地笑笑,转身到身后的书架上翻出一本薄薄的书来,摊开,指着里面的一项条文,说,你们看看吧,白纸黑字写着的。
那天,秀容、秀丽、和平的爹和他的大哥都去了。和春没有结婚,因此,该去的人都去了。他们都亲眼目睹了那项权威的法律条文。大哥一直没有吭声,他是公家人,比秀容和自己的爹自然懂得多一些,警察一项一项地算出这两个数字,他就明白在这点上已经没有什么争辩的了,惟一可以争取的,是拿到标准的上限。
其他人都无话可说,只有秀容坚决不同意。她说,我不管什么法律不法律的,我只晓得要养大我的两个孩子,政府总不能让我丢下和平,再去嫁人养孩子吧,再说,就算我想嫁人,也得有人要我和两个孩子呀?!她对法律的蔑视让警察有些生气。再好脾气的人,也不能完全容忍耍赖的人,她已经迹近耍赖了,何况还是一个以维护法律的尊严和权威为天职的警察?但这个警察毕竟还是有些涵养的,也许是和秀容这种人打交道多了,磨练出了经验,再生气也不表露出来。他收起桌上的东西,说,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你们要是对我们的裁处不服的话,可以起诉到法院。
他这是下逐客令了。他们只得出来。在交警队大外面的马路上站着,商量办法。秀容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我不接受那个标准,太低了,以后我们一家怎么活呀?众人里面,有些见识的只有和平大哥和秀丽。两人面面相觑,也一筹莫展。和平大哥说,那就先看看吧,秀容这么一闹,也是有些好处的,至少给交警队施加了压力,可以多要点。
事情僵持起来,谈了好几次,都没谈拢。和平大哥顶不住了,说再等几天解决不下来,他就要回去了,他有单位管着的,再不回去,就得卷铺盖走人了。这话就有些怨秀容了,因为是秀容坚持不同意交警队的调解,事情才拖着的。秀丽这天不在,秀容本来就笨嘴笨舌,他又是大伯,不好顶嘴,也不知道怎样顶嘴,就气恼了,坐在那里生闷气。生了一阵闷气,她找到了一句解气的话:我不管了,你们要答应就答应吧,以后养不活这两个孩子,我也没啥办法,到时再看吧!这句充满暗示意味的话镇住了和平大哥,“到时再看”包含很多可能,但肯定没有一个可能是好的,秀容今天埋下这个伏笔,要是和平真的无法完全康复,谁能负起这个家庭的责任?
就在双方比赛谁更有耐心时,肇事司机的亲戚——也就是车主——主动联系秀容了。自出事以来,肇事方一直没有去医院探视和平,也没有看看还在殡仪馆冻着的和春。这天,他从警察那里打听到秀容的家,提了礼品,先去医院看了和平,然后到秀容家里坐了一会儿。临走时,他对闻讯赶来的秀丽说,他也是受害者,因为出了这件事,他也跟着受了牵连,车还扣在交警队,拉货都是雇别人的车,所以,他比谁都盼着事情尽快解决。现在好了,司机想和受害者家属谈谈,问秀容秀丽她们能不能去拘留所一趟,见见司机,谈谈解决办法?
秀容答应了。
在拘留所见到肇事司机,秀丽简直有些吃惊,这小伙子还是那么精神,拘留了这么久,他好像没有一点事。一丝愤怒从秀丽的心底隐隐升起,她恨不得踢他两脚。带她们来的警察介绍了秀容,指着秀丽说不用介绍了,你们上次见过了。又说,你们谈吧,最好你们自己能谈个结果,我们处理起来也好办一些。
小伙子开门见山,说,我表叔——就是车主——跟我说了,你们对解决办法不满意,说吧,你们要多少?秀丽愤怒地说,我们要一千万,你有吗?死了一个,残了一个,你再多的钱,能换回来吗?小伙子不由自主退后一步,心里有些虚了。
谈了差不多等于没谈。谈到最后,秀丽才从小伙子吞吞吐吐的话里明白过来,原来小伙子想争取死伤者家属的同情,量刑的时候少判点,反正不管钱多钱少,他都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赔。秀丽态度强硬,说,还有车主呢,本来我们索赔的对象就是车主,也不是你。她这话里明显带着一丝鄙夷。小伙子说,车主也不会那么痛快答应你们的——你们不是跟他谈了几次么?秀丽拉着秀容要走,小伙子叫住秀丽,说,我还有句话。秀容站住了。小伙子说,你出去吧,我跟她说。他指了指秀丽。秀容疑疑惑惑地出去。秀丽说,说吧,什么话?
小伙子面孔扭曲,和刚才判若两人。他说,你知道我来投案时,怎么想的吗?事情闹大了,我不想连累我表叔,我就来投案,自己一个人揽起责任,不拿钱出来,就坐牢算了;现在我不那样想了,我把钱拿出来,全部拿出来,这样你们得到的现钱也就多一些;我还劝劝我表叔,只要你们不太过分,叫他答应你们的要求,我出来挣钱还他。秀丽冷笑一声,说,这样,你就可以少坐几年牢?小伙子说,你怎么想都行,从小,我穷怕了,我原来想的就是宁愿坐牢,也不拿钱出来,你不知道一个人穷起来是啥滋味?秀丽说,你能劝动你表叔?小伙子说,试试吧,试试总比不试好,出事了,他怎么都赖不掉的,我答应以后还他,或许他会答应。秀丽说,你就是跟我说这些?小伙子迟疑了一阵,掏出五百元钱,递给秀丽,说,这些钱,你去买些纸,烧给死去的那个人,剩下的,买点补品给伤者。秀丽接过钱,转身要走。小伙子叫住她,期期艾艾地说,有句话,你不要告诉她——他指了指外面,示意不要告诉秀容。秀丽说,什么话?小伙子下了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出事的时候,我的方向盘本来可以左打的,左打也许就伤不着他们了,可左边是两个城里的老太太,那一瞬间,我不知道咋想的,就右打了,后来我心里隐隐有些明白当时是咋想的。秀丽问:咋想的?小伙子说,我想,右边是两个乡下人,又年轻,也许撞上了不会伤得那么重,再说就算撞上了,赔得也没有城里人多,乡下人命贱一些,学开车后,我就知道城里人和乡下人的赔偿标准是不一样的。
秀丽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要不是有玻璃隔着,她真想扑上去扇他两耳光。她说,你为什么告诉我,你就不怕我?……小伙子头垂了下去,低声说:我睡不着,上次你告诉了我他们的情况,我就有些睡不着。
秀丽吼道:你就不怕我睡不着?!
和平出院后,表面看来和常人没有两样,四肢健全,但他不能动,一动,就让人看出有些不同了,动作迟缓,反应慢,有时要想一想,才知道该出左脚还是右脚,该站还是坐。也不能说话,一说多了,就忘了下句该说什么。他现在变得爱笑起来,常常咧开嘴,冲着来人笑。秀容说自结婚以来,从来没见他笑过这么多。医生说,多让他运动,不出意外的话,还能恢复一些,但要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是不可能了,像他这样受过脑伤的人,性情、反应速度多少会有些改变。
他现在还是去卖菜,跟着秀容一起,不过不再掌秤,秀容让他打下手,自己掌秤、收钱。有一天,秀丽去市场买菜,看见一个中年胖女人在秀容菜摊前买菜,秀容不知哪里去了,和平在给胖妇人秤菜,那秤杆已经翘上天了,胖妇人还抓起一大把菜放了进去,然后装进菜篮。和平也不阻拦,笑嘻嘻地任胖妇人拿。秀丽上前把胖妇人篮子里的菜全倒了出来,说道:什么玩意儿,欺负一个老实人。她没敢说和平是残疾人。胖妇人嘟囔了两句,见帮腔的菜贩子越来越多,灰溜溜地走了。
她隔一个礼拜就去姐姐家里,辅导妮妮的功课。妮妮现在带着猫猫去上学,像以前带燕燕一样。秀容说,到了下学期,就把妮妮转到一所近一点的学校,猫猫也要送去上学,他现在越来越野了,老是和人打架。妮妮的语文成绩很差,秀丽重点辅导她的语文。有一个周日,她去姐姐家里,妮妮正咬住笔头,冥思苦想一篇作文。看见三姨来了,妮妮很是高兴,说三姨快来教教我,这篇作业周一要交的。秀丽拿起练习簿看,作文的题目是《我的理想》,标题下面,妮妮写了一句:我的理想是做个城里人。秀丽夸奖了一句:妮妮大有进步嘛。猫猫在一旁举着木枪,瞄准电视里的人,“啪啪”地练习射击技术,听见三姨夸妮妮,瘪瘪嘴说,还有进步呢,写了个把钟头了,还是一句话。秀丽脱下外衣,往墙上挂,随口问:妮妮,为什么想做城里人呢?妮妮说,做了城里人,就可以不住地下室了,就可以读好学校了,就不用洗衣服了,燕燕就不会死了,就……。秀丽一分神,衣服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拾起,才发现是钉子松动,掉了下来。
————全文完————
Re:[转帖]暗伤
好文章看的同时,大气也不喘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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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长了.....................Re:[转帖]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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